建明八年冬
定北军班师回朝
胜利是毫无疑问的,这场耗费了巨大人力物力的战争,更何况对面只是区区北狄,如果再打不赢的话,到显得这天朝大国倾全国之力的行为像一场笑话了。不过,说是“班师回朝”也不全然准确,作为主帅的定北侯战死于疆场,清扫战争时才找到的破破烂烂的尸体被一张破草席卷回了启安——被挖出来还能被带回去,这已经是主帅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了,毕竟,死掉的人比活下的人远远多得多。
定北侯的尸体回了启安,先是鸟枪换大炮的从草席子换成了木棺,马不停蹄的先抬去面圣,幸亏正值冬日,尸体虽然有点惨不忍睹,但至少可以在低温环境下保持新鲜,确保送到圣上面前时没有什么会破坏这肃穆氛围的坏味道,待建明帝发挥完他平生第三擅长的技能语言艺术后,这才运回了定北侯府安葬。
启朝地势,东南临水,西北负地,自是只有和西、北两地的外族人互相打。或许真是沾染了太多血腥气,活不长久吧,镇守西戎的武安侯府早已经因为谋逆之罪,不管是先皇后少时亲手喂大的烈马,还是府上老厨娘养的鸡,皆已经赶尽杀绝。定北侯府也没好到哪里去,现在死的这个定北侯克父克妻唯独没克妈,老定北侯死的早,第一个妻子死在下聘后,第二个死在新婚夜,第三个勉强撑到了孩子断了奶便被克得玉殒香消了,从此之后再不娶妻,现在自己也被自己克死了,尸体刚刚抬回定北侯府,定北侯老夫人本就年迈,见到儿子冻成冻肉的尸体后一口气没缓上来,撒手人寰了,至此,定北侯府上下,竟是只剩了个勉强认全了字的毛头小孩。
老实说,定北侯战死沙场,与老定北侯夫人悲痛至极心脉断绝,这两件其实都分别是让人伤感的悲痛事,但凑在一起,便颇有些艺术色彩了,每当人们在并不私密的场所将这两件事共同提起,总是要虚掩着口鼻,无他,若是被旁人看见就算努力忍耐依然控制不住上翘的嘴角,怕是要被富有正义感的其他人民群众打骂的。
不过嘛,遇见好笑之事,谁能不笑?尤其在是启安,这繁华的销金窟,娱乐至死,就算是皇帝,他难道就能忍住自己吗?能忍住的怕是只有面瘫和菩萨了。大家都这么想,不过面上还是保持着悲伤的神态,除非忍不住,毕竟定北侯是为国战死嘛。
皇帝自然忍不住,他倒是没避着人,知道老夫人过世的消息时他正在未央宫批折子,捏着笔忍耐许久,终究是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笑完才发觉一旁静立的端泽芝依旧在沉默地研墨,开口问道:“贵妃为何不笑?”
端芙一愣,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但皇帝的话怎么能不回答呢,她放下手中的墨锭,屈膝行了礼,美丽的紫瞳中带着分伤感:“妾只是不由得想到将军家中遗孤,此时怕是长辈皆已逝去,幼龄孩童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回答让建明帝很受用,他当然也不想被谁抨击自己的道德水平,而说出这番话的是个女人,一个只是关心父母双亡的孩童的女人,妇人之仁罢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他开怀地笑出了声,说道:“贵妃性格纯善,对孩童倒是关怀。定北侯为国捐躯,于公于私,朕会给定北侯遗孤一个好去处的。”
端芙轻声说:“圣上德心仁厚。”
建明帝总是乐于批折子时让端泽芝在旁伺候笔墨,一是宫中难得有一个话少安静的,二是展示对其恩宠,第三点嘛……建明帝骨子里还有点颇爱附庸风雅的文人气,这么一个美人摆在旁边确实赏心悦目,更别提她眉眼肖似故人,闲时抬眼一看,也能聊表安慰。
想起记忆中那个哪怕刻意遗忘也依旧张扬鲜艳的影子,建明帝此时也没什么红袖添香批折子的心情了,他搁下笔,一手摁着眉心,随意摆手道:“贵妃,你先退下吧。”
端泽芝有些错愕道抬头,随即又是往日里沉静的样子,行礼道:“妾身便告退了。”
第二日
未央宫大朝会
皇帝顶着宿醉上朝,他坐在龙椅上撑着头,自然也无心多言,旨意便由一旁的花公公代宣。
“圣上有诏:定北侯独子顾柏,敦厚乐善、含章可贞,封定北侯世子,恩准其入太学受教,待及冠后袭定北侯爵位。”
新鲜出炉的顾世子——顾柏,毛头小子自然是没资格来朝会面圣的,所以是定北侯之前的副将,现任定北大都督的盛清源代领旨意,他眼中含泪,领旨谢恩。
这自然是个恩赏,先不说太学中学子皆是皇亲国戚与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就是及冠后直接世袭爵位,也是本朝的独一份了。不过,若是这份恩赏要用亲人的性命来换,自然也是可以抛弃的,但一切都不可挽回,也算是对孑然一身的孩童的补偿和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