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内大臣们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着皇帝的仁慈和定北侯世子的幸运，多么其乐融融的好氛围？

可惜了，偏偏有不长眼的来打断。

贺知韫，已是不惑之年的贺太傅，在这朝堂中可以称得上是颇有分量，当然不只是因为在太学任教时也打过当今皇帝的手板的原因，毕竟，贺家本身便是在这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中不容忽视的一颗巨木，这才是能让这老头隔三差五就来触皇帝霉头的原因。

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列，附身跪地，身旁臣子看见这副姿态皆是忍不住打个颤栗，无他，一般贺太傅面上做出这副恭敬的姿态，通常就代表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恭敬不了了。对于这种事，众人心中还都有些隐秘的期待，贺知韫这老头又能说出来什么样的以下犯上的话呢，谁不乐意看个热闹？只要不祸及自己就好。

当然，这看热闹的人不包括皇帝。虽然台上的建明帝看着太傅这副模样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对劲，但谁也没能想到这老头能炸出怎么样的一颗雷。

他太老了，弓着腰，但驼背只是找上他的无数老年常见病中微不足道的一种，幸好浑身上下还剩眉眼与官服的褶皱依然硬朗，贺知韫再次附身一拜：“臣斗胆，求圣上恩准明城公主入太学。”

明城公主……七年前白文渊称帝后，即刻赐其与萧若琰独子封地明城，彼时明城公主的名号在这启安城中有多响亮，如今就有多么难以启齿，可能贺知韫这半只脚迈入黄土的老掉牙不在乎。

他忽视一旁早已经被雷炸的外酥里嫩的同僚们继续说：“且不说女子入太学早有先例，明城公主与旻皇子皆为陛下亲子，萧氏事发之时，两位殿下也不过幼齿儿童。如今公主也早已到求学的年纪，臣只恳请圣上莫因往事而迁怒。”

整个未央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份寂静为何？因为，这早有的先例，第一个进入太学的女子，正是年少时顶顶离经叛道的萧皇后萧若琰！普通的大臣们大气不敢出，连站在皇帝身边的花公公都不敢抬眼偷偷观察圣颜，

端牧倒是借着低头的空档，用这个时机向上浅淡地扫了一眼。

如此，建明帝一手揉着眉心，一手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竟是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都可以被听闻了。

宿醉的头痛还未怎么缓解，导致他宿醉的原因就这么明晃晃地捅到了自己面前，想起那个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亲女，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记忆到底是二人尚且同心时共同抚养的牙牙学语的活泼孩童，还是萧若琰刚刚死后那因为自己的忽视而断腿高热的瘦弱女孩？

回想起那声如同幼猫般细小易碎的“父皇”，在这个因为帝王长久的沉默而针落可闻的大殿里，白文渊终于给出了回答，他嗓音沙哑：“准。”

建明帝垂头扫视过台下的臣子，沉思片刻，说道：“既如此，淑妃体弱，丽昭仪等人自己亦有子嗣抚养，阿芷和皇子便送予泽芝宫抚养吧。”

端归荑在此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绕过宋月卓锐利的目光，连忙站出队伍行礼：“臣便先替贵妃谢过陛下这份恩典。”

建明帝无心听臣子们的奉承，他挥挥手离了席，只待退朝后众人退去，那倔强的老头才在身旁同僚的搀扶下缓慢起身，翰林院卿李书彦小声地开口：“老师，您这又是何苦呢？本朝本就没有公主入太学的传统，更别提明城公主她……”

“书彦，慎言。”贺知韫止住学生的话，“无论公主母家如何，既是陛下未曾因此褫夺封号，明城公主便依然是圣上长子。”

“萧家大势已去，陛下正值壮年，旻皇子尚且年幼。”哪怕四周除却他们二人以外已然空旷无人，贺知韫依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丽昭仪已经产子，若是公主依旧困于深宫，放任不管，她们姐弟二人该如何存活？”说罢，他看向远处，虽然早已老眼昏花，但贺知韫目光远眺，他喃喃道：“此事也有我的私心。”

那个眺望着仿佛是遥不可及的远处，是贺知韫为人师三十余年中划过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萧若琰是武将的女儿，却不止擅长武将该会的拳脚功夫、排兵布阵。作为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入太学之人，萧若琰自然有能让人不敢妄言的长处，除却那些琴棋书画吟诗作宋马马虎虎，年年策略行书皆是魁首。她跳脱而聪颖，真诚又热烈，同窗的少男争夺她的青眼，教授她的师长欣赏她的才华，因着她闯出这一条女子入学的新潮路而受到庇护的女孩们献给她崇拜，说真的，她值得所有人的爱！只可惜，斯人已逝，只余生者追忆，但追忆又有什么用？终究还是被埋葬在不知道哪个山野土堆里，从腐肉变成黄土。

想到此，年迈的老人长叹一声：“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