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禧殿

灯光昏暗，只有台前一盏算得上明亮些，宋清漪就着这盏灯，执笔细细书写着什么，雪檀眯着眼睛瞧了一眼，实在是没搞懂，她对此倒也没什么执着，整个人瘫在桌子上，偶尔伸手替她多研些墨水。

倒是宋清漪先开的口：“前些日子你去崇文馆找吴章铉，是也去找阿芷了吗？”话虽然是个疑问句，但她的语气明显是肯定的。

“你怎么猜到的？”雪檀没抬眼，依旧在这颇为学术的氛围中昏昏欲睡。

“你自去崇文馆后这几日一直魂不守舍。”宋清漪手中笔一顿，偏头看向雪檀压在桌面上导致有些变形的侧脸，“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雪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先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还想着说要怎么开口告诉你呢，你怎么先开口问我了？”她的神情难得有些悲伤，可见往日的装笑并没有固定死面部的肌肉纤维，“确实像我们想的那样，她……恐怕外面壳子不变，里面却掉了个个了。”

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是再惊世骇俗的话本里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桥段，至于二人为何能想出如此开天辟地的假设，只因此事正有一桩先例——白芷猜的没错，雪檀确实是穿越的，两个人精彼此交谈过的话没超过一掌之数，便已经把对方的底裤扒了个干净，可见穿越者之间的确是有些难以言说的共鸣。

宋清漪安静地听完，她当然是伤感的，但并不震惊，哪怕她平日里再怎样因病深居简出，宫内逢年过节的大宴也总是要出门过个排场，她与雪檀在椒房宫与白芷与萧若琰相伴数年，如何能感受不出来这本该熟悉的孩子眼中的陌生和疏离？如今只不过是给内心早就认为的事画下一个确认的句号而已。她的目光依旧柔和地注视着雪檀的脸：“所以，她和你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雪檀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答道：“不像……我名字读音又没变，而且也是挺有名的吧，怎么感觉她和从来没听过一样呢……”

二人简短的结束了这轻声的交谈，又三长两短地聊了几句闲事，本就是极其放松的环境，雪檀上下眼皮都已经开始打架了，她却突然感受到隐隐一股寒风，在宋家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警惕让她迅速地抄起砚台朝前砸去——

意料之外的，重重的砸击声并没有传来，在那不请自来的客人现身的瞬间，宋清漪撞倒了椅子，慌忙地将雪檀护在了身后。

来人一身漆黑的斗篷，却掩不住身形修长，她将手中的砚台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其中的墨居然依旧维持着扔出前的样子，随后才将斗篷的兜帽摘下，弯曲的浅棕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掉落，露出轮廓鲜明的侧脸。

——来人正是端泽芝。

她转身，一双紫眸哪怕在昏暗的烛光下也并未失色：“抱歉，今日贸然前来打扰，没被吓到吧。”

宋清漪身体的确不好，她因为激动和惊吓而控制不住的气血上涌，开始控制不住的咳嗦，雪檀见她还想强撑着忍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宋清漪安心，从她身后走到端泽芝面前，语气不算客气：“贵妃娘娘若是有何要事，大可寻奴婢通传从大门进我延禧殿，何苦要这般？”

端泽芝身量极高，站立时的姿势也因为军旅出生而始终挺拔，本该是颇有压迫感的，但她神色柔和，甚至还带着些歉意，竟让人感到些亲近之意，“今日来访之事实在不宜有外人知晓，淑妃身体可还好些吗？”

此时的宋清漪终于平缓好了呼吸，她走上前来，微微颔首道：“潘杉已与我说明，只是不知道贵妃会以这种形式来访，只不过一时惊讶，都是早有的旧疾了。”

端泽芝关切道：“木言军队随医出身，西北之地的医师除却骨伤外伤之外都是花架子。”她顿了一下，颇为委婉地省略了宋清漪一直避医不治的话题，只是提了一句：“若是能寻到对症的名医，总归是对自己好的。”

宋清漪一时有些愣，她倒是没想到端泽芝居然会先关心她的身体，但还是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先道了谢，随后干脆地单刀直入：“你我皆知今日来访所为为何，宋家不比中书令在朝廷如日中天，早已是强弩之末，”她停了一下，将本在身边的雪檀揽到自己身后，提起衣摆附身跪了下去，“我知道你内心的顾虑，若你我合谋一事，单说只是为萧姐姐报仇，终归太过浅薄。”

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彼此早已经心心相印，听闻此言，雪檀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也同样跪在她身旁，握住宋清漪冰凉的手。

宋清漪顿了顿，回握住雪檀的手，她跪在地上，脊背却笔直，眼神坚定，初见时那裙衫清丽春闺怨恨的淑妃只是表象，这一刻，在这勉力在宫中留存的属于自己的“乌托邦”中，终于得以窥见名震启安、才高八斗的宋清漪的真实面貌，就像没随着宋家众人的希望无声无息地死在族祠一样，她当然不会希望磨灭在这深宫，她当然要搏上一搏。

——而面前的端泽芝，就是她给自己找到的一条生路，哪怕彼此都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