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吗?荀彧不由地想。
前世作为方晏的往事,仍历历在目。荀彧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方晏,还是荀文若?
我真的重生了吗?
荀彧缓缓睁开眼,余光瞥见帐中熟悉的衣袍,心中一惊,慌乱间打翻了床边的药碗。
那件外衣是荀彧给曹操挑的。
初平三年,曹操领兖州牧,受封镇东将军。兖州东郡,一个不服曹操的陈氏子弟,在曹操巡城查看房屋修葺情况时,阴阳怪气地嘲讽曹操穿得像个土包子。虽然披了个将军的外衣,但内里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宦官之后。还没等曹操开口叫人把那个姓陈的外衣扒下来,跟在旁边的荀彧就先引经据典地将那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个体无完肤。荀文若一个脏字都不说,却能将那人骂得脸红耳赤,脸都快憋青了。
回营之后,荀彧便亲自挑选布料、绘制纹样与形制,给曹操做了一件外袍。
曹操张开双臂任荀彧给他度量身形,笑道:“狗言狗语罢了,文若何必在意。”
荀彧拿着绳线仔细地比对着,“明公乃成大事者,自是不拘小节。但日后难免有需要注意衣着的场合,如今也只是早些备着。”
荀彧看着熟悉的外衣,心头有些酸涩,难受地掐着心口。
瓷碗“哐当”碎裂的声音,将外头细细的议论声打断。
曹操回头看了看屏风后的一片漆黑,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荀彧撑在床边,看着屏风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站起身来,拿起灯盏,朝屏风后走来。荀彧很想逃,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个人。但身体却僵在了原地,一点也不由荀彧的心。就这样,荀彧措不及防地与曹操打了个照面。
“文若,你醒了!”曹操喜道,端着烛火快步走到荀彧床边,“昨日清点军械时你突然晕倒,吓我一跳。”
曹操将灯盏放在床头,轻轻扶起荀彧。
“你一直发着烧,随军大夫说你是思虑过度,加上近日寒风骤起,才病倒的。”
荀彧垂着眸子,掩去其中复杂的思绪。
荀彧一直不说话,曹操也不在意,只觉得荀文若是发着烧难受。曹操拿起枕边的汗巾,替荀彧擦了擦颈间发出的虚汗,“军旅艰苦,文若跟着曹某,受累了。”
荀彧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被单,低哑着嗓音开口:“明公......”这个词一说出口,荀彧的心就颤了颤,他忍着心头翻涌的思绪,继续道:“彧有些累,还想再休息片刻。”
“好。”曹操放下手中汗巾,轻声说:“文若先等等,我叫人换一碗药来,你喝了药再睡。”
“嗯。”荀彧闷声应了。
曹操朝帐外走去,他留下的灯盏里,跳动的烛火映着他的背影。荀彧深深地看着曹操离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灼燃若披云而见日,霍然开雾而观天。我曾以为,你会是那个站在我身侧,为我提一盏明灯之人。明公......曹丞相......魏公......
荀彧苦笑。
重来一次,我还该选择与你同行吗?
双骑并行,朝曹营驶去。不知不觉,天色已微微亮起,黑夜又过去了。
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郭嘉的酒早就醒了。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容,郭嘉方从马上下来。程昱与郭嘉下马,进入曹营。
“你酒壶呢?”程昱瞥见郭嘉空落落的两只手,这家伙可是一贯酒壶不离手的。
“留在那了。好酒哪能自己独吞,当然是要和兄弟们齐享啦!”郭嘉迈着懒散的步子,在肃穆的军营中显得很另类。
程昱显然不会相信郭奉孝这个家伙在军帐议事时间外的任何一句鬼话,闻言,很是隐蔽地翻了一个白眼,不客气地揭穿道:“你是忘了拿酒壶吧。”
郭嘉此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酒。喜爱到极致,就会产生一种占有欲。如果对象不是人,而是食物的话,那就应该叫护食。如果要来形容郭奉孝对酒,那就是饿了三天的耗子闻见膻腥——两眼放光。因此,郭嘉这个人,是绝对不会把嘴边的酒留给别人的,更何况是一堆死人。
被程昱揭穿,郭嘉也一点不尴尬,冲程昱晃晃手,“你先去主公那吧,我去看看文若。”
程昱脚步不停,朝主帐走去,只落下一句话给转身朝荀彧帐篷走去的郭嘉。“荀司马就在曹将军帐中。”
“啊?”已经走出几步的郭嘉愣了愣,对这个事情接受自然。郭嘉晃了晃脑袋,嘟囔道:“我怎么没想到。啧!酒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