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的军帐妥帖地挡了一夜的寒风,此时,微微天明,帐外结了一串串深秋的晨露。郭嘉不打招呼直接掀帘而入,留下身后一队目瞪口呆的巡逻士兵。
幸好陈群陈曹掾不在,不然曹将军今日书案上又要多一封奏报了......
郭嘉随意在衣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晨露。帐中有些昏暗,只在入门处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盆里的炭火还发着红热,不时发出“噼啪”的小声音。厚重的军帐遮住了外面呼啸一夜的冷风,在深秋的夜里围拢了一帐暖意。已经烧了一夜的炭火仍然势头不减,郭嘉进来不过片刻,身上已经有些发汗了,苍白的脸上透出些许血色,看起来像个活人了。空气里混着一股果木的甜香,像水果腐烂前透出的熟香,丝丝缕缕的甜意后,又夹杂着熟悉的药香。郭嘉吸了吸鼻子,对屏风后披衣起身的身影喊道:“文若,你换香了?”
荀彧动作一顿,紧绷的身形忽然放松下来,穿衣的动作也从容了不少,“并未。香,还是从前的香。”
屏风后走来一个人,郭嘉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改日我送文若几壶好酒。喝酒驱寒,文若喝点热酒发发汗,风寒好得更快。”
荀彧笑而不语,拿起一旁的手帕和水盆,湿了湿帕子,擦去颈间的汗。荀文若是典型的世家贵公子,一举一动都受过严格的礼仪指导,就连拧手帕这种事也像摇香煮茶一样,十分赏心悦目。郭嘉支着手,仪态随意地坐在床上,盯着荀彧的动作。
“文若当真没换香?我闻着似乎与平日很是不同。”郭嘉摸了摸下巴,仔细思考片刻,“以往闻着冷洌洌的,十分醒神,今日闻着却甜醉得很。”
荀彧掀起眼皮瞥了郭奉孝一眼,“奉孝昨日又跑到哪里喝酒了?”
“我跑到哪里喝酒也比不得文若,直接宿在曹将军的主帐了。”
听到这话,荀彧却是忽然冷了脸色,“奉孝注意说话分寸。”
郭嘉细细端详着荀彧的表情,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他与荀彧是多少年总角之交的情谊了,他对荀文若这人的底线了解得一清二楚,此时,多半是,不好意思......
“文若不仅用的香变了,人似乎也变了。”
荀彧垂下的眼眸中异色一闪而过。郭奉孝这个人,是真的聪明。不单是军事上嗅觉敏锐,在识人上,也极少看错,否则当时多少州牧豪杰对他抛来橄榄枝,他也不会视而不见。
郭嘉一双熠熠的黑眸在荀彧身上逡巡。荀彧方才对他说的话反应有些奇怪。荀文若在曹将军这里任司马,掌军械粮草,可谓是曹将军之下,军中第二实权之人了。曹将军信任文若,荀文若也全心协理后方,他俩之间,说一句“君臣鱼水不为过”。以往也不是没有人调侃曹将军偏宠文若,但荀文若从来都是不卑不亢地持着他惯常的礼节笑容,从未像刚才那样,反应这么激烈。而且昨日曹将军才让文若歇在了自己的主帐......郭嘉环视四周,曹将军自己还出去别帐休息了,如此体贴有礼,应该不会惹得文若生气才对,那......
对上郭嘉别有深意的眼眸,荀彧淡淡地说:“香没有变,人却是会变的。”郭嘉眼珠转了转,起身走近荀彧,懒散地靠在盛放水盆的木桌上,“文若这话,听着意有所指啊......”荀彧别过身,去拿屏风上的外衣。
“等等。”郭嘉忽然拉住荀彧,“文若你是不是有红疹!”郭嘉瞥见荀彧伸手间,颈侧冒出一点红。麻疹在军中可是麻烦事,一个弄不好皮肤溃烂,极易引发高烧。
荀彧一愣,没有吧......荀彧低头微微扯开自己平整的衣襟。
“这!”郭嘉一惊。不是麻疹,而是一朵莲花,一道红莲似的胎记。血红欲滴的莲花落在荀彧白玉似的皮肤上,像最上品的白瓷。
荀彧心头一滞。莲花......前世方晏在行香会上,那尊供在佛前的香炉,炉身上面就是一朵莲花。什么意思......荀彧不自觉伸手抚上那朵红莲。它就这样静静绽开在无边玉色中,肃穆又妖冶。
郭嘉微微皱起眉头,“文若之前似乎没有这个胎记。”郭嘉抬眸盯着荀彧痴痴望向红莲的神色,“你不会真的......”郭嘉天马行空地想了想,“被夺舍了?”
战乱频发,民不聊生之时,神鬼之说总是特别有百姓缘的。汉武时早就被消灭打压到只剩一点点残渣的阴阳家、公孙家之类的学说,在乱世的战火中,野草吹又生了。民间不少人拜佛求道,已经算是迷信一类的正派了,其他七七八八的什么五斗米、七担水,更是乱得不行。郭嘉自然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如果非要选一个什么神来拜一拜的话,唯一能入郭奉孝眼的怕是只有酒仙他老人家了。但荀彧锁骨处凭空出现的红莲印记,又极大地挑战着郭奉孝的观念。
年少时,他同荀文若以及钟元常他们一起泡过热汤。胎记这种东西,在他们这种家族,但凡只要有个能编出故事来的形状,绝对会被添油加醋地扩充为一个“留候转世”之类的故事。荀文若他爷爷,荀淑老爷子,没有胎记,不也编出了个荀氏八龙和高阳里的故事吗?但“文若”与“子房”的故事,明明是曹将军编的啊?如果文若之前便有这红莲胎记,颍川荀氏必定要拿来大做文章,编出个什么“红莲十里香”之类的了。
荀彧留恋地看着锁骨上的红莲印记,方晏的那段记忆,虽然痛苦,却又那么美好。至少方父对方晏的疼爱是真的。他荀文若居然也能有不论才学品行如何、有人能够无条件对自己好的一天,只因为,方晏是方父的孩子。这种不掺杂算计与利益的好,是颍川荀氏荀文若不配有的。
荀彧敛去眼底的追忆,合拢衣襟将莲纹遮住,掀起眼皮,“奉孝七岁那年,因为好奇在酷暑也能保持酒酿冰凉口感的冰杯是什么样的,偷偷闯进了陈寔陈太丘长的书房,结果不慎打翻了火油,我觉得这个故事长文会很有兴趣,奉孝觉得呢?”
听着荀彧一如既往珠落玉盘般清冷的嗓音,郭嘉浑身打了个寒颤,讪讪笑道:“能知道这事,世上除了我自己,就只有文若了。你可千万别告诉陈长文啊,他一天天就盯着我,三天就要给曹将军上一封控诉我品行不端的折子。若是再让他知道当年他爷爷书房那场大火是我干的,那我就绝对没好日子过了。”
荀彧轻哼一声,取过外袍继续着衣。
“不过文若,你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我可以为你分析一二。”郭嘉敛去一贯的轻浮笑容,认真地看着荀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