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彧一时失察,不慎染了风寒,那日清点粮草时未能点算完全,不知营中还剩多少粮草?”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寒”这个借口用得太多,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荀彧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曹操目光一紧,身边的郭嘉已经匆忙起身。
“文若......”郭嘉皱着眉头。荀彧的病怎么,来得突然又猛烈,就像是......一个不该存于世间的人,强留下来的反噬。郭嘉是不信佛的,当然也不信各种奇奇怪怪的妖魔鬼怪,但那些因果缘由,多少听过一耳朵,联想到荀文若锁骨处的那朵红莲,郭嘉眸色深了深。文若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无事。”荀彧哑着声,接过郭嘉递给他的手帕,抬手示意那人继续说。
那人见荀彧难掩病容,心里拿不准荀司马是个什么意思。众所周知,至少在军营里待过的人会知道,粮草储备这种消息,除非两人独处私语的情况,否则是绝对不可能放出真消息的。现在主帐中少说也有近二十个人,人多眼杂,粮草机密不可能公开说出来。但至于是多报还是少报,主要得看想往哪边站队。那人斗胆猜了一下荀彧的意思,他听说昨日颍川荀氏给荀彧送了家书。世族啊......
那人想了一下,开口,“荀司马,曹将军,以营中目前所剩粮草,如若大军开拨前往青州,最多只能够支持一个月。”
那人话音刚落,荀彧握着帕子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完了!那人心里咯噔一下。猜错了......
但已经说了的话不可能收回,是改口说自己有意欺骗曹操,还是当日疏忽数错了?除非他不要命了。于是,那人默默低头当起了鹌鹑。
荀彧垂眸,果不其然听见几个自己举荐的人开始附和。
“这不能打吧。”
“是啊,这点粮草,算上路途,最多只够与青州军对峙十天,还是以打了胜仗且后方有粮草增补为前提。”
帐中的天平开始往“不打”一方倾斜。
郭嘉看了看荀彧。不对啊,文若应该是想打的......
主位上的曹操看了看帐中逐渐朝一边倒的局势,目光落到荀彧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上,沉声开口,“文若......”
“不,能打。”荀彧开口,抬眸扫过一众目瞪口呆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出身颍川或者豫州的,看向主位上的曹操。“彧已遣信给荀氏,派人押解粮草和一干辎重,往驻地赶来,应该明日便能抵营了。”
郭嘉眼底倏忽亮了起来。
被荀彧用眼神一一扫过的那几人,也知道自己会错了荀彧的意思,目光闪烁,纷纷缄口不语,营帐内的鹌鹑又多了几只。
“不知荀家的粮草有多少?”程昱目光灼灼,看向荀彧。
“两千石。”淡淡的一句话一锤定音地决定了帐内吵了半天的问题的答案。
没什么可说的了,帐内众人纷纷散去。
深秋的白日似流星,转瞬即逝。荀彧抬眸看向帐外,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营帐被进进出出的人掀起又落下,刺骨冷风贴地灌入。荀彧正想将衣襟再合拢些,一股暖意混着铁锈气铺天盖地将荀彧整个人罩住。
荀彧一愣,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大氅,布料很厚实但有些硬,将荀彧露出的后颈蹭得有些痒。视线随着身后走出的人影落回前方。
曹操只着了一件单薄外袍,屈膝坐在荀彧案前。侍从刚刚已经将油灯点上了,昏黄暖意为曹操轮廓分明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光,行军未曾打理的胡茬在灯下格外显眼。感受到荀文若的目光,曹操随意笑道:“这几日忙着点兵未曾打理,文若见笑了。”伸手隔空点了点荀彧身上的大氅,“这件曹某穿了许久,有些脏了。不过军中冬日物资尚未备全,文若前几日受寒,凑合先穿着吧。等闲下来,曹某再给文若寻件好的。”
“彧多谢明公。”荀彧垂下的眼眸波光流转,看不清思绪。
曹操盯着荀彧看了一会。都说月下观美人,揽尽碧华。但其实灯下观人,更添容色。
“曹某今日以为,是文若授意他们这么说的。”
荀彧轻笑,抬眸看向曹操,“明公说笑了,彧没有这样的本事。”
“是吗?”曹操的声音粗粝,带着笑时像陈旧羊皮战鼓在风沙中被擂响,很磨耳朵。微微向前倾身,曹操单手撑在桌案上,“文若不知道吗?他们都说我这军营的半壁都是靠颍川荀氏撑起来的。”
荀彧将半掩在嘴角的手帕拿下,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那明公觉得呢?”
“文若对曹某而言,是雪中送炭的知遇之恩。”曹操正色,“文若是颍川荀氏的公子,却愿意在曹某无名无姓之时携荀氏相助,曹某此生,绝不敢忘记。”
“明公言重了。明公以奋武将军先行举义兵以诛暴乱,是胸怀沟壑之人。”荀彧垂眸,装作没听懂曹操的承诺。曹孟德此人,荀彧前世自诩已经足够了解,可最后方知,自己还并未读懂这个人。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他赏罚分明体恤将士,可他又喜怒无常薄情寡义。荀彧不知道自己对他而言,究竟是不是可以舍弃的棋子,或者说,他曹孟德对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是邺城吗?是进魏公吗?还是他想登上那个位置?一旦他荀文若成为阻碍,下场也和那些人一样......
曹操自然看出了荀彧的回避,虽然他不懂荀彧这么做的原因,但他深知进退有度方能再有所进。
“夜深了,文若早点休息。”曹操起身,朝帐外走去。
荀彧错愕地坐在原位。这是主帐......
“文若帐内没点火盆,现在回去点,还得受好一会凉。”说完,没等荀彧回复,曹操就从门帐缝隙擦身出去了。
“明公啊......”荀彧轻笑一声。曹操这个人,很谙人心,他若是想让一个人觉得他对自己好,便没有人能逃出他的圈套。荀彧看向主帐内烧得正旺的火盆,侧脸隐没在灯下暗影里,半是沉醉半是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