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睡?真烧熟了!郭嘉三步并两步绕过屏风,抬手去探荀文若的额头,“嘶——!正常啊。”郭奉孝先是一惊,后反应过来温度正常虚惊一场,刚松下一口气便看到荀彧悠悠转醒。看到郭奉孝凑近的一张脸,荀彧愣了愣,然后轻笑一声,一把拍开郭嘉放在他额间的手。
他刚刚在睡梦中,感觉有人探自己的额头,几乎以为是方父。
忽一睁眼,见到故人,方大梦初醒,一时百感交集。
郭嘉没好气地坐在床边,“我还以为你又发烧了,这才着急闯进来。你都不知道刚刚你帐前侍卫看我的眼神,不知道还以为我闯了哪个姑娘的房间呢!”
“荀姑娘”瞥了郭嘉一眼,“你压着我被子了。”
与荀彧对视一眼,郭奉孝轻笑一声,不仅不起身,反而凑近荀彧,细白的手指挑起荀文若下巴,戏谑道:“闯也闯了,名声也坏了,总要占点好处才行啊。”
“噢?”荀文若微微低头,抬起眼皮眼神微动,眸光潋滟地看向郭嘉。
郭嘉盯着荀彧看了半响。一个晨起未束发,另一个鬓边垂落发丝,药香与酒香熏在一起。“文若啊。”郭嘉笑道,“你可太勾人了。”郭奉孝笑语中带着十二分的调戏,招来荀彧一个白眼。
“行了。”郭奉孝起身,理了理被荀彧压皱的衣袍,“你换衣服吧,我在帐外等你。”掀开被子,荀彧将凌乱的衣襟合拢,“别了,你在帐内就行,天刚亮,外面风还未散,你这病秧子的身体比我现在也好不到哪去。”郭嘉从善如流地走到屏风外,透着一层帷幔,隔雾观花。里层的纱衣很薄,在灯烛的光照下,隔着屏扇,映出平日层层衣袍遮掩的一副羸骨。
郭嘉在看人,也在看魂。他们是同一片土地上长出的两种植物,美得各有千秋,实则骨子里有种相似的执拗。郭奉孝不羁之下是为明主赴死的忠直,洒脱背后是洞察人心的玲珑。荀文若端方之下是握瑾怀瑜的才略,耿直背后是照明天下的沟壑。颍川双璧,执棋与谋。
将香囊的流苏理顺,荀彧回首,与郭嘉隔着帷幔对望。
荀文若敛眸笑了,从容自屏风后步出,垂地的下袍在一步一顿间水浪般浮动,“怎么,看呆了?”郭嘉回神,嘴硬道:“我还好,某些人可就不一定了。”比如帐外那个,还有主帐那个。
掀起帐帘,荀彧在郭嘉后面缓缓走出,天色已经大亮,是深秋难得疏朗的晴空。冷冽的空气中混杂着羊皮战鼓的膻味,荀彧北望青州,“走吧,准备点兵!”
初平三年深秋,曹操点兵十万,出兵青州。郭奉孝任军师祭酒,随军北上。荀文若以司马留守曹军兖州大营,协理后方,调配粮草。
曹操发兵当日,荀德熙启程南归颍川。
“今岁元日,兄长可否归家?”一直拖到午后悬日西斜,被荀彧板起脸赶了三回的荀德熙方恋恋不舍地骑上马,平原无遮挡,凉风掠地而来,荀彧立在马下,衣袍猎猎作响,扬起的发丝遮住神色。
“若是战事顺利,元日定不会少了德熙的压岁钱。”
荀表才不在乎压岁钱,当然了,如果是荀彧给的,哪怕是一块破布他也要制成荷包随身带着。听出荀彧言语有些许敷衍,荀德熙也不恼,“兄长若是不便离开兖州,我来寻兄长便是!”
也不等荀彧回答,许是猜到答案多半是拒绝,荀德熙调转马头,扬鞭远去了,马蹄声声,飞尘滚滚,身影慢慢消失的视野里。
“司马风寒刚好,可别又着凉了。”程昱从大营走出,停在荀彧身边,随荀彧视线眺望已经看不见的荀氏车队,“对了,我早就想问了,荀表公子与荀司马应当是堂兄弟吧,怎么德熙称呼司马为兄长?”
收回视线,荀彧笑着看了程昱一眼,“荀爽伯父沉潜经学,经常游历各地与有识之士探讨学问,德熙小的时候,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多,故而比较亲近。”
“原来如此。”两人一起走回大营,程昱有意无意落后荀彧半步,眼角瞥向荀彧侧脸。程昱祖上应当有胡人血统,眼眸不似中原人的纯黑,带着些许灰调,凝视时有点像豺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荀彧忽然回头与程昱对视上,程昱一愣。荀文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披着厚厚的大氅,后背依旧看出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带着不容折辱的傲骨。眼底的玩味瞬间消失,“荀司马何事?”上下眼皮轻轻一眨,荀彧眼中方才的冷决立刻褪去,笑道:“彧有些好奇,仲德一个读书人,在东阿时竟也能领兵抗击黄巾军,真是豪杰!”
程昱哈哈大笑,“哪里是什么豪杰,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我不拿起屠刀,便为鱼肉。我程仲德从不做任人宰割的懦夫。”
“仲德豪气。”荀彧夸赞道。
溢美之词总是令人心生愉悦的,尤其当夸你的人是个美人时,就更是怡神悦耳。即使他在骗你,但至少他演戏的功夫不错。
初平三年冬,曹军大胜,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共百余万口。曹操收其精锐者入军,号为青州兵。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平原上自远而近,目标明确地朝兖州曹营行进。行伍整齐,身上的战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伤口流出的血是佩在军袍上的战功,被泥泞与风尘一并藏入青史。曹操骑着战马,一马当先,副翼是郭嘉和典韦。寒风滚着豆大的雪点,曹操在风雪激荡中归然不动,就这样逆霜雪而上。他没有穿重甲,头盔抱在手里,风雪吹动他的衣袍,却撼动不了他坚实的肩膀。曹操沉着地看着曹军大营,远处,有一个披着深色大氅的人影。
寒风呼啸而过,曹孟德高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沙哑的声音混杂在寒风中,肃穆而悲壮。兖州大营里,角声、节鼓声、笛声、箫声,齐齐响起,锈迹斑斑的鼓角在用力悲鸣,哀悼丧命沙场的士兵,引招亡魂归故里。
荀彧眼眶有些酸涩,用尽全力提声大喊,“彧,恭迎明公凯旋——!”
狂风怒号中,荀彧的声音有些模糊,但曹操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