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入帐,盘踞已久的寒气迅速找到目标,朝荀彧扑上来。荀文若放在系带上的手一顿,又将大氅紧了紧,脑海中忽地闪过那晚曹操离帐时留下的话,心中轻叹一声。听到荀彧不适应地轻咳几声,荀表目光在帐内逡巡环顾,几步走到火盆旁,动作熟练地点燃了炭火。荀彧拿起桌上的火折,点亮帐内的油灯,端起烛盏缓步走到桌案旁,荀彧侧头点了点一旁的椅子,示意荀表坐。
跳动的烛火照亮桌上放着的一沓文书,军中给荀彧配的柴火很足,荀表也舍得放木炭,不一会儿帐内的温度便升起来了。荀彧解下身上的大氅,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露出身上一袭素白禅衣。荀表的目光立刻落在荀彧身上,看到青衣外的白纱,荀德熙眼眸闪了闪,抬眼悄悄打量荀彧的神色。走到案边,荀彧将桌案上展开的竹册缓缓卷起,上面的墨痕已经晾干,端方雅正的隶书圆润中带着三分锋利,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荀彧头也没抬,淡淡地开口:“想问什么?”
表兄从前没有着五时色的习惯。话到嘴边,荀表迟疑片刻,思及荀彧难掩倦容的眉眼,还是换了个话题。
“今岁岁初,董卓部下李傕等出掠关东,途经颍川、陈留,一路烧杀掠夺。兄长走后,我按兄长的指示,将荀氏族人迁离许昌,又将存粮财货锁入地库,再将地面上的屋舍烧毁,李傕军队见那附近荒败丝毫没起疑。”荀表见荀彧执起毫笔在一边的水盂里润笔,起身打开墨匣,准备替荀彧研磨。荀文若轻抬眼眸,瞥了荀表的动作一眼,没有阻止。
墨匣内置方正的墨锭,虽无描金花纹,但入手莹润,想是出于行军的考虑,不宜购置太过华美,但品质还是极为上乘的。荀表在心中默默评价了一番,脸上却无半分显露,动作熟稔地扶住砚床,研墨的水声在帐内悠悠响起。
“多亏兄长洞察时势,方能保住荀氏大部分势力。”荀表的声量不高不低,宛若一杯恰当好处的温水,即使在安静的帐内忽然响起也并不突兀。
“嗯。”待干涩的毫尖重新被水润湿,荀彧揽起袖袍,在墨汁里蘸了蘸,回复今日送来的文书。“钟氏和陈氏他们如何了?我记得元常现下在陛下身边?”
放下墨锭,荀表走到另一边,用镇纸将荀彧写好的纸张轻轻压平,“情况不太好。董卓出兵前,我两次遣人去提醒,但当时正值春耕,他们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不舍得这一岁收成,大部分没走成,都死了。”荀彧行文的动作一顿,一大滴焦墨自笔尖滴落,在纸上泅开一片。盯着纸上突兀的墨点,荀彧抿了抿唇,轻叹一口气。放下毫笔,荀彧轻轻将写了大半的回复折了两折,丢进一旁的火盆里。
荀表重新替荀彧取了一张生宣,在书案上展平,“乱世之中,人命如飘蓬,兄长已经提醒过他们,人各有命,都是自己选的,兄长不必太过悲切。”
拨了拨快要浸没到灯油中的烛芯,荀表继续说道:“钟元常现任黄门侍郎,随天子在长安,兄长记得没错。对了,我之前给兄长的去信,兄长怎么没回我?”
想到那封被自己扔进火盆里的信,荀彧面不改色,“兴许是忘了,这几日事情太多了。”
荀表半点没有起疑,“我来前,族叔有信托我转交给兄长。”荀表从衣襟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没有打开,随手放在了一旁。
“兄长不打开看看?”荀德熙眼中带笑,仔仔细细地看着荀彧的表情。
重新拿起毫笔,荀彧不冷不热地说:“不用打开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不想看。”
丝毫不意外荀彧的反应,荀表放松地倚在荀彧的椅子上。世人只知荀文若谦谦持礼,荀德熙却知道兄长私下冷硬狠绝的一面,这是外人不知的荀彧,荀表品味着荀彧的每一个反应,小心将这个独属于他的荀彧珍藏在脑子里。
“这次送给曹军两千石粮草,族内明示,曹操必须给回荀氏相应的酬报,兄长可已有打算?”虽然荀彧不太想谈这件事的样子,但荀德熙好不容易与兄长见面,不愿就这么结束话题。
“知道了。我会和他谈的。”荀彧行笔的速度不减,语气冷冷的,“时间不早了,德熙回帐休息吧。”荀彧开口送客。
荀德熙不太情愿,“陪兄长写完这些文书我就回去。”
荀彧不置可否,荀德熙见荀彧没再开口赶自己,便知道他是同意了,心下泛起点点雀跃,又走到一旁替荀彧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荀彧手边不远处。
“德熙打算何时回颍川?”半响,荀彧忽然开口。
荀表一僵,“兄长,我今日才到的。”
荀彧起身,将写好的文书放到一边,准备洗净毫笔。深秋夜寒,沾了墨汁的毫笔不及时清洗,毛毫变硬,笔便没用了。
“我来。水冷,兄长别碰。”荀表上前一步,夺过荀彧手中的笔。
荀彧看着荀表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眉眼,抬手轻轻覆在荀表手背上,“兖州天寒地冻,德熙还是早些回颍川吧。”
“可......”荀表正欲反驳。
“我有事要你去办。”
“好。”荀表立刻改口,“兄长吩咐。”
逐渐入冬,白日的时间也慢慢变短了。
最近几日,几乎要到辰时,天色方能亮全,再过些日子,怕是还要再晚。
往日卯时刚至,荀彧便已无睡意了。不知是昨夜入寝太迟,还是床边大氅在火盆旁蒸出的铁锈气让荀文若梦中都是杀伐果决的某个人,这夜竟睡得格外沉。郭奉孝在寒风中等了一炷香,不见荀彧人影,担心荀文若又烧了起来,便直接掀帘而入了。
荀彧帐外的士兵来不及叫住郭嘉,一回头,就看到不远处荀表冷冷地看着这边。察觉到士兵的眼神,荀德熙十分自然地展露几分笑意,如果不是眼底尚未散去的冷色,几乎要以为刚刚的冷脸是错觉。
隔着屏风,彻夜未灭的烛火微微映出床上隆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