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兖州军营主帐内，曹操高坐主位，朝帐内众人举杯，“这一杯，敬战死沙场，亡魂未归故里的将士们！”曹操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喝了酒后，曹操本就低沉的声音更加沙哑了，“这一杯，敬陛下明德，皇天后土，善待我兖州百姓！”一滴浊酒自曹操下巴流下，滴落衣襟。“最后一杯，敬在座诸位，今日除夕，诸位不能归家，在此一聚，也算是团圆！”曹操环视一周，视线最后落在荀文若身上。

“敬曹将军！”座下齐声。

酒过三巡，荀彧眼角泛起微微红意，引得身边的郭嘉侧目，与荀文若不同，郭奉孝是越喝脸越白的体质。

帐内文武分坐。于禁，典韦，李典，夏侯惇，夏侯渊等同坐一侧，大碗喝酒，畅快淋漓。荀彧，郭嘉，程昱，陈群等坐在另一侧，曹丕和曹植二人也坐在文臣这边。

“荀司马，昱敬荀司马一杯。”程昱带笑，替荀彧斟了一杯酒，举着酒盏看着荀彧。荀彧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荀司马痛快！昱再敬司马一杯。”程昱提着酒壶，就要给荀彧斟酒。“欸！”郭嘉伸手盖住荀彧的酒杯，“仲德你不会是想灌文若吧？”程昱笑了，“奉孝这是什么话？荀司马才德兼备，谋略过人，仲德仰慕已久。今夜除夕，难得齐聚一堂，高兴罢了，怎么能说是故意灌酒呢？”

郭嘉还想说什么，荀彧轻轻拉开郭奉孝盖在自己酒杯上的手，拿过郭嘉的酒壶自斟一杯，与程昱碰了一下，酒盏相撞，盛满的酒酿从杯中溢出些许，沾到荀彧指尖。“仲德过誉了，能与仲德共事，亦是彧的荣幸。”说完，荀彧举杯饮尽杯内烈酒，笑着举起空了的酒杯向程昱示意。程昱大笑，览尽美人酒醉容色后，快意离去。

荀文若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缓了片刻。

“荀先生可是不舒服？”

荀彧睁开眼，看见举着酒杯的曹子建一脸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神色，轻笑道：“无事。”荀文若主动斟了一杯酒，莞尔一笑，“植公子除夕安康！”

“荀先生除夕安康！”曹子建雀跃的声音刚落，荀彧正准备饮下杯中酒，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不容分说地夺过酒盏，一饮而尽。“子建有心了。”曹操低头放下酒盏，沙哑的声音仿佛贴着荀彧耳边说出。荀文若身体轻轻一颤，曹操一手按在荀文若肩头，以一种近似环抱的姿势坐在荀彧身后，“今日讨论的屯田制，你们二人有什么想法？”

对面的曹丕和曹植正色，放下手中杯盏，端坐。

“父亲此次收编黄巾军，不仅获得了大量人力兵力，还缴获了大批农具。让将士们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从事农田生产，解决了农事劳动力不足的问题，是个极好的制度。”曹子桓娓娓道来。

“嗯。”曹操低沉的声音磨得荀彧耳朵很痒，他不知道为什么曹孟德非要以这种姿势来谈事情。“子建的看法呢？”

“回父亲，子建认为还可以将附近的流民也编入屯田军队中，让将士对他们进行管理和训练，若是战事一起，将士们出征，留下来的人也可以完成播种和收割等事情。”

“答得不错。年后，屯田制会先在东郡推行，若是顺利，便会再推及兖州各地。其中还涉及田地收成该如何划分的问题，过两日你们将想法写一篇策论，给我看看。”曹操淡淡出声，“行了，你们自己玩去吧，别再打扰文若了。”

丕植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父亲。”

“荀先生，郭先生，子建（子桓）先告退了。”

“两位公子都是可栽培之才，将军大可宽心。”郭嘉笑道。

曹操轻笑，“子桓文才不如子建，但能藏住自己的心思，处事也缜密一些。子建才思过人，难免有些傲气，还有些孩子心性，想的什么全写在脸上。”曹孟德含笑看着荀彧和郭嘉，“还需要文若和奉孝多指点啊。”

“嗯。”荀彧轻声应道。曹操方才与对面的武将喝了不少酒，推杯换盏，酒酣耳热，陈酿是喝一半洒一半。现下，荀文若被曹操身上蒸起的酒气熏得更醉了，下眼睑的红蔓延到耳边，白瓷胭脂色，醉容胜春景。

郭奉孝觑了荀文若一眼：瞎逞强！刚刚要是不喝程昱那几杯酒，稍微缓一缓，也不至于一下就醉得这么厉害。摇摇头，郭奉孝轻点荀彧脸颊，“美人，送你回帐休息？”当着曹操的面，郭奉孝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荀文若瞪了郭嘉一眼，但他现在的眼神......有几分威慑力不好说，郭奉孝觉得自己都被钩得心痒痒。郭嘉嘴角一弯，抽出荀彧藏在衣袍下的手搭在自己身上，“走了，送你回去休息。”

荀彧从曹孟德的气息中脱身，眼见曹操也一并起身，郭奉孝觑了荀文若一眼，笑道：“曹将军留步，我送文若回帐就行，帐中还有诸位将军校尉，曹将军此时离席不妥。”曹操盯着荀彧的脸色，荀文若垂下蒙着醉意的眼睛不去看曹孟德，“奉孝一人怕是不便。”郭嘉听到这话，暗忖：我好歹也是个能射箭能骑马的男子，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架一个荀文若回帐的力气还是有的。再加上......郭奉孝看着默不作声的荀彧：这家伙只是不想和你说话，又没真醉得走不了，不便在哪儿？

曹操冲不远处的丕植二人颌首，“子桓子建，你们同司空军祭酒一起送荀司马回帐。”末了，曹操看了看荀彧单薄的衣裳，拿起一旁的黑色大氅替荀彧披上，“文若早些休息。”荀彧闭着眼没应声。曹子桓和曹子建一左一右扶住荀文若，郭嘉掀起帷帐，帐外寒风一吹，拨开荀文若额前的发丝，荀彧睁开眼睛，眼里有些醉意，但神色很清明。

荀彧帐内，木碳烧得通红，赤红火光从黑褐色木心透出，细小的火花时不时在营帐中“噼啪”作响。荀彧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呼呼风声响起，郭奉孝走进来，对帐外值守的士兵吩咐，“荀司马休息了，你们去炊事处讨一杯贺岁酒喝吧。我待在这里，你们丑时前回来便可。”帐外士兵应声离去。郭奉孝端着一壶醒酒汤，绕过屏风走到荀彧身边，给自己和荀彧分别斟了一杯。“文若不常喝酒，今日连喝五六杯，可品出酒酿的神仙滋味了？”郭嘉将醒酒汤放在荀彧手边，将自己手中那杯一饮而尽。荀彧缓缓睁开眼睛，端起醒酒汤，失笑，“我酒量也没那么差，只是军中酒烈，一时喝不惯罢了。”

郭奉孝慢悠悠放下杯盏，“酒不醉人人自醉，文若有心事，今日不过是被酒醉激发出来罢了，我说的可对？”郭嘉含着笑意的一双黑眸仿佛能够看进人心。荀彧啜饮了一口醒酒汤，敛容一笑，“那奉孝说说，我的心事是何？”

“曹将军。”郭奉孝轻飘飘地搁下三个字。

荀彧垂眸，笑而不语。

郭嘉眼神从荀彧锁骨处扫过，“我以为，文若自己能想明白。”听了这话，荀文若哑笑，不由得想起前世静尘对他说的话：为何不能放下？

执念若能轻言放下，又怎么能成为执念呢？

郭嘉看着荀彧。郭奉孝也出身颍川氏族，想到自己方才说“曹将军”时荀文若不置可否的态度，又联想到前不久荀表的到来，“那日夜里，荀德熙与你说了什么？他是代荀氏长老来的？”郭嘉看见荀彧原本绷着的身子慢慢放松了，知道自己猜对了。荀文若一手支着自己有些发胀的脑袋，另一只手垂在腿间，倚靠在床头，掀起眼皮迷蒙的一双眼睛笑着看向郭奉孝，“奉孝当真是解语花识人心。”

“他们想要什么？”

“这要看我能从明公那里要到什么？”荀彧轻笑，“人心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若我能让荀氏成为第一世家，他们就不会甘居次等。”

“那文若的想法呢？”郭嘉凑近了些，盯着荀彧的眼睛，“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文若为什么会舍了袁本初，而选了曹将军。我是文若举荐给曹将军的，曹将军于我而言是我郭奉孝愿意舍命追随的明主。但在这之前，我的图谋里，没有曹将军这个人，若非文若慧眼，我与将军在这乱世中不一定有相遇的缘分。文若对曹将军是怎么看的？”

“奉孝知道何颙吗？”荀彧缓缓坐直身子。

“自然，文若‘王佐之才’的称号，不就是此人说的吗？”

“嗯。”荀彧低低应声，“他有一本品评时人的小册子，随身带着，有次来荀家拜访时不慎掉落，我打开看了看。”

“哟，他还记载过曹将军？”郭嘉一听便懂了，饶有兴致，“他怎么写的？”

“说明公少时飞鸡走狗，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不过何颙的评价是‘甚异’。”

“文若便是因为这个？单凭一句话就如此冲动，可不像你的作风。”

“自然不是。”荀彧笑，“即便没有遇到明公，我也不会在袁本初麾下久留。”将压在心底的沉疴说出来，心头仿佛松快许多，“袁家四世三公，袁公路是嫡次子，一身傲气，招揽门客不过是装点门面。袁本初是庶子，少时还与明公相识，他对我多有厚待，但......”荀彧顿了顿，“此人猜忌谋臣，难听人言，最重要的是，他嫉妒。”

郭嘉失笑，“许子远素与曹将军交好，与文若却无交情，他不会同文若说这个吧？”

“自然，我碰巧听见罢了。我在冀州的时日不短不长，刚好够我看出端倪。用人不疑，猜忌谋士本就是大忌，何况袁本初还嫉妒麾下之人比他聪明。难成大业。”

“那曹将军呢？”郭奉孝笑看荀彧。

在军帐外听见的那句“诸君北面，我自西向”再度浮现在脑海中。那时的明公，有股初出茅庐的草莽之气，却难得的可爱。

但荀彧没有回答，反问郭嘉，“曾经我以为我了解他，后来却发现远远不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郭嘉挑眉，他直觉荀彧这个“曾经”里大有故事，“奉孝你呢？你说明公是你要一生追随的人，你是怎么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