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戏笑,“文若这是在避重就轻啊?”撑着脑袋,郭奉孝仔细想了想,“文若听说过许邵那句话吧。”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郭奉孝大笑,“正是。”随后正色,认真地看着荀彧,“文若,我们谋士自以为能够看透人心,但有些人生来便是非常之人,不是能够轻易看透的。”
荀彧一愣。
“礼贤下士是他,薄情寡义也是他。肚量与胸襟,文韬与武略,凌云志与实干劲,曹将军一样不缺。想要在乱世中安身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立命,曹将军的每个选择、每一面,都有他的不得已与道理。我问文若一个问题:假若曹将军出征,你留守东郡,城内有人投敌,你作何处置?”
“杀了。”荀彧果断,听到自己的回答,荀文若瞬间明白了郭奉孝的意思。
郭嘉笑道:“文若你看,你也明白了。世人皆道你端方持礼,但你清楚,乱世之中没有那么多软弱与仁慈。我不杀人人杀我,这就是曹将军被人唾骂奸贼的原因。”
“但我坚信,现在豪杰并起,群雄之中若有人能平定这乱世,此人一定是曹将军!”郭嘉正色,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眼中跳动着熊熊烈火。郭嘉的话重重敲在荀彧心间,荀彧抬眸,嘴唇抖动想说什么,眼中波光流转,荀文若眨了几下眼睛,压下眼眶的酸涩。没有英雄不想封王拜候,此话放在谋臣身上亦是如此。
“所以我不明白,文若的心结究竟是什么?”郭嘉坦言,“说实话,在我看来,曹将军对文若......”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郭奉孝忍不住笑道:“说是宠冠三军也不为过。文若想要什么,是曹将军拒绝给的?”
在郭奉孝意料之外,荀彧这次没在意他的轻浮之语,而是愣在了原地。见到荀彧这副模样,郭嘉皱眉,他一只手轻轻搭在荀彧手腕上,也不追问,就这样耐心地等着荀彧的回答。良久,荀彧方讷讷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要大汉盛世,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闻言,郭嘉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荀彧。荀彧笑了,“奉孝可是觉得我痴心妄想?”
“不是。”郭嘉摇头,“生食汉禄,死为汉臣。拳拳之心,日月可昭。我相信这是文若的真心。”
只是文若啊......你看如今大汉的江山,明堂上的那位皇帝,可有半分能够扶起来的样子?但这话郭嘉不敢和荀彧说,至少现在不是说的时候。郭奉孝搭在荀文若手腕上的手指轻轻按住跳动的脉搏:郁结于心啊......现在说这话,文若要是出了什么事,曹将军肯定要我自刎谢罪了。郭奉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只是......”郭嘉直言,“文若可有想过自己是为谁而谋?是为曹将军,为荀氏,为陛下,还是为天下百姓?文若所愿的海晏河清,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安居乐业,曹将军不能替文若做到吗?”
有些事情要循序渐进,但郭嘉得先在荀彧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若要解开荀文若的心结,这个问题他自己必须要想清楚。
荀彧眸光闪烁。
“文若自己有答案吧,否则当初也不会独身来投了。”郭嘉笑道:“既是如此,不如同行?”
“同行一时,将来还是要分道,那时又该如何?”
“人是会变的。”郭奉孝意味深长,“或许等到那个时候,文若会有不一样的发现。总之,现在曹将军尚有利用价值,文若便给将军一个机会?”
荀彧瞪了郭奉孝一眼,郭奉孝笑道:“世人有世人的说法。曹将军对文若如何,文若自己去感受,真心还是假意,文若可自行判断。”
“真心也是会变的。”荀彧垂眸,错开视线。
“说不定曹将军就是那块磐石呢?”郭嘉冲荀彧扬扬头,“再不然,文若到时再弃了他便是。”
荀彧笑骂一声。
郭奉孝摩挲了一下荀彧的脉搏,觉得以自己半吊子的把脉技术来看,郁气应当是疏解了一些的,于是放心地松开荀彧的手腕。
“夜深了,奉孝也回帐休息吧。”荀彧起身送客。
郭奉孝此行目的已达成,从善如流地起身,心满意足准备离开,但他这人,开心时便更要耍点嘴皮子。荀彧替他掀起帷帐,郭奉孝步出军帐,却忽然转身一把揽住荀彧的腰。方才在帐内炭火很足,荀彧只穿了一件单衣,郭奉孝不费一点力气就把荀彧揽了个满怀,“那美人早点休息。”荀彧半仰头,垂着眸子眯眼看郭奉孝,腰身顺势靠在郭嘉手臂上,隔着衣袍,也只占了半个手臂。冷风一吹,荀彧身上的药香送到郭嘉鼻尖,荀文若伸出莹白的手指,不甘示弱挑起郭奉孝下巴,“奉孝早点睡吧。”
郭奉孝轻笑一声,正欲再调戏几句,忽然从侧边传来一阵咳声。郭嘉闻声立刻松开荀文若,荀彧眼底神色复杂,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才转过身去。曹孟德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身后是从炊事处喝完贺岁酒回来的值守士兵,郭奉孝一下把荀文若推进帐内,“天冷,文若赶紧回帐吧。将军也早些休息。”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溜了。荀彧帐前的侍卫尽职尽责地走到两旁,目不斜视。曹操走到帷帐前,隔着营帐门口,笑道:“文若不请曹某进去坐坐?”
对视片刻。
荀彧让开半步,“明公请。”
曹操与荀彧擦身而过,走入帐内。
曹孟德环视帐内,径直走到桌前,上面放着郭嘉离开前顺手放下的酒壶,里面是还剩了些许的醒酒汤。“这可是醒酒汤?”曹孟德点点酒壶。荀彧放下帷帐,走了过来,“是,不过应该已经凉了。明公若需要醒酒,彧命人再送些热的过来。”
“不必,曹某还没醉到那个地步。”曹操轻轻吸了吸鼻子,精准地拿起桌上一只杯子。荀彧眼眸闪了闪,没有说话。曹操斟了一杯凉了的醒酒汤,送到嘴边,闻到杯盏上残存的药香,嘴角勾起,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明公可是有事?不过眼下夜已深,不若明日再谈。”荀文若笑道。
曹操脸上笑意未散,转身看着荀彧,“是有事。”
荀文若颌首,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文若,新岁安康。”
荀彧一愣,眨眨眼:他刚刚如此郑重,就是想说这个?
“酒席上人多喧闹,没找到机会同文若说除夕安康,眼下已经过了子正,曹某可是第一个与文若道新岁贺言的?”
“是。”荀彧笑道:“彧也祝愿明公,新岁安康。”
“文若的话,曹某很高兴。”曹操脸上笑意更深,“新的一年,文若不问问曹某有何愿望?”
看向曹操的眼睛,荀彧轻笑,“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荀彧一边说,一边看到曹操的眼睛越来越亮。荀文若话音刚落,曹孟德便大笑起来,“这是方才酒席上曹某所唱之词,文若不是已经离席了,如何知道?”
“彧与明公同心,明公所想,彧都知道。”
闻言,曹操抚掌大笑,难得主动错开与荀彧对视的视线。
也不知道方才奉孝与文若谈了什么?许久没听到文若这样说话了......曹孟德使劲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明天一早马上派人给奉孝送几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