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仅荀表冷下脸,连荀肃身边的荀靖也皱了眉,“七弟。”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对世家公子而言,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诗书礼仪春秋的学识,都是身后家族提供的,世家公子与世家之间,更像是寄生互哺的关系。世家培养自己家族的子弟,利用世代积累的资源,将族中子弟举孝廉,入仕为官。而家族子弟在官位上,一方面要维持自己代表家族的形象,另一方面又要利用自己的官位尽可能为同族子弟创造入仕的机会,就是这样相互依附的关系,方能诞生令皇都都忌惮三分的世家势力。可现在,荀肃却说荀文若忘了自己的姓,这和骂荀文若忘恩负义,忘了生他养他的父母没有区别。
闻言,荀彧身体颤了颤,一下跪倒在地,荀表惊道:“兄长!”荀彧垂眸,哽声道:“彧不知,七叔何故这样说?”
怜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此人连跪倒在地都如风催孤松,众人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一时之间连主位上的荀俭都面有不忍之色。
荀文若垂着头,脸色凄恸,眼底却全是冷意。
“哼!”荀肃看见荀彧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也缓和了些许,“你去岁入冬前,从荀氏粮仓拨给曹军一千石粮食,真是大手笔啊。荀文若,你可知道荀氏不是你一人之荀氏!”
“七叔是为了这件事。”荀彧抬眸,蹙着眉头,“荀氏资助粮草,供曹军镇压下青州军,曹军收编黄巾军后,不是分编出一千精兵并入荀氏了吗?随军而来的还有一批白盐。一千精兵可不是普通家兵可比,训练成形的军队可以继续管理训练收编的杂兵,是不可多得的。彧以为,这些该是足够抵偿那一千石粮草了。”
实际一千精兵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那一千石粮草了,何况还有紧要的白盐......
“如果当初没有荀氏的粮草,也就没有他曹孟德后面的收编黄巾军了,仅仅只是抵偿怎么能够?荀文若,你离家前,这掌家之权在你手上,你该是知道放债的利息如何计算!”
贪得无厌......荀文若垂眸,状似掩去眼中水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厌恶。
荀彧微微直起身子,抬眸正视荀肃,虽是跪着,气势却半分不逊,“等三月后春稻收割,彧自会从兖州如数运回一千石粮草,七叔觉得这样如何?”
荀表皱眉,出声打断荀彧,“不行!一千石粮草原数运回来?那曹军岂不是在做亏本买卖,那个曹孟德不是傻子,他不会同意的!兄长还要回兖州,还要待在曹营,你们让兄长怎么办?”荀德熙越说越生气,脸色越来越沉。
荀肃不咸不淡地觑了荀德熙一眼,“你兄长都还没发话,几时轮得到你?”荀德熙气笑了,还要说什么,被荀彧喝退了,“德熙。”荀文若声音仍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荀表看了兄长一眼,忍着怒气退了半步。
抬头看向荀肃,荀彧温声道:“叔父觉得如何?”这次不是七叔,而是叔父了。
“可以。”荀肃点头,正当旁边的荀靖为这叔侄之间的剑拔弩张松一口气之时,荀肃又补充道:“但还不够。”
闻声,荀彧低头,嘴角勾起,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肃,“叔父饱读经书,应当知道巴蛇吞象这个故事吧?”身后的荀表一下笑出了声:这才是兄长啊......
“你!荀文若,你可知道敬亲尊长四字怎么写!”荀肃怒目,指着荀彧的鼻子。荀文若脸上笑容仍然和煦,声音却很冷,“自然,叔父不若随我去祠堂,在爷爷的灵位前与我分说清楚?”
“你!”荀肃一口气梗在喉咙,拂袖离去。
荀彧环视四周,“荀彧自始至终没忘记爷爷的遗嘱,倾尽全力扶持荀氏,在座诸位若有人觉得能做得比荀彧好,彧必定退位让贤绝不犹豫!”目光扫过低着头与自己错开视线的众人,荀彧最后看向主位上的荀俭,“同样,荀彧以晚辈的身份,掌管荀氏族权,虽不合常理,却是爷爷临终嘱咐,诸位叔父若有不满,也可与文若去祠堂分辨。但彧自诩已经尽心尽力替叔父和各位兄弟周全,问心无愧。”
前厅鸦雀无声,无一人敢看荀彧。
除了荀表,目光灼灼地看着兄长。
无人出声,荀彧敛眸,淡淡道:“既然如此,族议之后,仲德兄长将账册送到我房间,我与德熙一同核算。诸位若无其他异议,今日便散了吧。”
荀彧转身出门,留下一室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