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跪在马车里,双手抓住车窗边缘,双目惊惧,“是谁?是不是李傕他们的人?”钟繇也不知,只能说些安慰的话希望稳定住刘协近乎崩溃的情绪。
黄沙巨幕中,一骑率先冲出,脱离大军朝刘协的车驾驶来。自然被车队前的杨奉拦下,杨奉用刀指着那人,眯起眼喊道:“报上名来!”那人的马比杨奉的马高了半个头,以至于杨奉得微微仰头,这令杨奉心里很恼火。“曹将军麾下,夏侯惇是也。”夏侯惇气量很足,报名号时吼的一嗓子直接穿过浑浊的空气传到刘协耳朵里。落在后面的夏侯什么没听清,独独听清了第一个字,刘协大喜,颤抖着手抓住钟繇,“爱卿听见了吗?是曹操,是曹卿派人来了!”
见杨奉和韩暹仍拦在前面,夏侯淳眼中划过一丝不屑,继续高声,“曹将军奉陛下谕旨,尽起三军前来护驾!大军行进缓慢,曹将军听闻郭、李二人残部欲进犯洛阳,于是命我先帅五万精兵前来护驾,曹将军率军随后便到,望陛下宽心——!”每一句话都拖着长长的尾调,回荡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刘协在钟繇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迎了上去,不太利索地颤声,“曹卿,曹卿真乃社稷之臣啊!”身侧的钟繇无声地看了刘协一眼,眸色黯淡。
十日后,曹军主帐。
“文若,这臂鞲系得有些紧......”荀彧放下手中兜鍪,走过来替曹操解下从肩膀一直延申到手腕的臂鞲。曹操与荀彧今晨进城拜见刘协,曹操身上甲胄厚重,自己解不太方便,至于为何曹营没有别的能帮他脱甲胄的士兵,这个就不得而知了。黑色朝服与曹操甲胄相撞,革带上的绶带轻轻擦过曹孟德指尖,环佩与鱼鳞甲碰响。荀彧微弯下腰,解下最后一个扣子,进贤冠抵在曹操喉间,曹操被迫仰起头,喉头皮肤被刮蹭有些痒,荀彧抬头正好看见上下滚动一下的喉结,呼吸一滞。“剩下的,明公既然能自己穿,应当也能自己脱去。”荀彧声中带笑,但仔细琢磨还是有点不自然。
曹操第一次见荀彧穿正经的朝服,黑色深衣有些压抑,任谁穿都有种喘不上气来的节制。可荀彧硬是把节制克己的死板穿出了一种肃穆的庄重,偏偏配上他那张脸,抿唇不笑时更加有种让人撕破他冷静外表的冲动,曹操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中,他唯恐自己的异样被荀彧发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笑道:“自然自然。”
此时有小兵入营禀报,“曹将军、荀司马,有一人自称董昭的,在外求见。”曹操皱眉,“什么董昭没听说过,你......”
“请他进来。”荀彧轻声打断了曹操的话,接下去吩咐道。
“是!”小兵应声,小步跑出去了。
“这个董昭是谁?文若认识?”曹操眼中显出几分兴趣。能让荀彧开口请进来的,应当是个人才。“先前在冀州时,听说过他。”荀彧觑一眼曹操身上只脱了一半的甲胄,上前两步,将方才曹孟德的努力淹没为泡沫,“明公这副样子可不便接客。”
曹操眼神躲闪,肢体也有些躲闪,“曹某自己来便好。”而后动作迅速开始解身上甲胄,一边解一边与荀彧说话,不让荀文若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冀州?文若在袁本初麾下时?”
“嗯。这个董昭,董公仁出身济阴定陶,他对人事的一些看法......”荀彧想了想,“很独特。他既然主动拜会,想是有意来辅佐明公的。”
荀彧话音刚落,小兵便掀起营帐,一人从帐外走进来。荀彧笑道:“公仁,好久不见。”董昭浅笑拱手,“文若......哦不,荀司马。昭幸会荀司马,曹将军。”曹操从荀彧身后大步走出,大笑迎上前,双手扶起董昭,“久闻公仁大名,今日曹某终于有幸与公仁对坐而谈,真是高兴啊!”
“曹将军哪里的话。”董昭笑道。
“请。”曹操抬手示意。
“彧先回帐了,明公和公仁见谅。”荀彧出声告辞。现下曹操刚刚抵达洛阳不久,今日才入宫觐见完,董昭就等不及找上门了,可见对于刘协的去向,此人有计献给曹操当作敲门砖。君臣有隙,荀彧太知道曹操多疑的性格了,前世如此,今生亦不会变。因此荀文若主动离开,方便董昭没有顾忌地献策。
“文若等等!”曹操起身,“我听外头现在风声大,风卷黄沙,现在回帐怕是不便,不若待会再走?”
坐着的董昭眉头一皱,而后瞬间又明白了,无声笑了一下。他刚刚来的时候,外头风和日丽的,怎么一下便起风了?董公仁还以为是自己耳朵不好。转念一想,才了然曹操是想让荀彧一起听。董昭心下思量:据我对曹将军的了解,他不是个离了手下谋士自己就拿不住主意的人,相反,此人果敢决断。那就只能是......曹将军对荀文若十分信任,几乎到了将自己托盘告知的地步。
那我的计策,应当能让这两人满意......
荀彧眼睛里蒙着一层雾,他莞尔轻笑,“朝服厚重,穿着着实有些累,彧还是想先回帐更换。”话毕,荀彧便探身出去了。
曹操盯着隔在眼前的那层雾:文若不相信我能相信他......罢了。
“陛下东归,公仁一路随行,却不见疲惫之态,何故啊?”曹操与董昭对坐,笑道。
“回曹将军,昭平日不沾荤腥,是故东归行中,粮草虽紧缺,于昭而言却是一切如常。”曹操笑看董昭一眼,“公仁真乃非常之人也!”东汉末年,信奉黄老之学和佛法的人不在少数,可斋素的却不多,这个董昭行事不一般啊。
“不敢。曹将军首倡义兵,又有西行护驾的魄力,亦是非常之人。”董昭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放在桌案上,“昭现在有一非常之计,欲献给曹将军,不知将军意下?”曹操缓缓展开卷册,是一张地图,“公仁请讲。”
“现在洛阳残破,易攻难守,且修缮花费的人力物力极大,陛下留在此处,不妥。”董昭点了点洛阳的位置,接着手指往右下方移动,停在一处,“依昭之见,不如将陛下迎奉至许都。”
“哦?”曹操似有疑惑,“让陛下都许?公仁是如何考量的?”
董昭轻笑,“首先,天子需居天下之中,方正尊位。许都位于颍川,得统协四方之利。其次,陛下以礼定尊卑,以孝治天下,幸驾之地必须伦常有序。颍川以荀、陈、钟、韩四氏为大,与将军交好的不少人,都是颍川孝廉出身,譬如荀司马。”董昭停了一下,接着说道:“自夏禹以来,颍川一直是整个中原地区的宝地,民富粮足,尊儒重礼,陛下都许,亦是追仰先代功绩、有德嘉泽天下之举。最后,曹将军之基本,在兖州。若从许都快马传书,一日便可抵达曹军军营,若是陛下身边有任何变故,将军亦可及时施以援手。”
说完,董昭看到曹操意味深长的眼神,亦勾起嘴角,“不知昭之计,将军可还满意?”曹操视线慢慢在地图上扫过,“颍川确实人杰地灵,但山东之地也未尝不可。况且,直接迎奉天子都许,未免太过大张旗鼓了,这动作一出,曹某不就沦为四方诸侯眼中之刺了?”董昭伸手将地图推到曹操身前,“非常之世,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计。昭相信曹将军能够权衡利弊,做出选择。”
曹操大笑,收起地图,“公仁知我。”
董昭轻笑,随曹操一起站起来,无意瞥到被风吹开一角的帷帐,露出几乎和营帐融为一体的玳瑁下袍。董昭眼眸一动,“若要将陛下迎至许都,可令荀司马先知会颍川荀氏一声,行事会便利很多,据说如今荀氏是荀司马的表弟,荀德熙掌家。”
“嗯。我见过荀德熙,是个能人。此事我会亲自与文若说。”
“迎奉天子,虽会被天下有心之人揣度将军用心,但昭相信,曹将军匡扶汉室之志日月可鉴,不必在意闲言碎语。”
不知为何董昭忽然说起些奉承的话,但此时曹孟德心中在想些别的,便没管了,曹操沉声开口,“都许之计,依曹某看,对荀氏应当是百利无一弊,文若应当会同意吧。”董昭奇怪地看了帷幕一眼:曹将军站的位置,应当看不见营外之人。不过......董昭又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人似乎离开了。曹操也觉得自己说得不清不楚的,于是补充道:“我是说,荀氏终究不是文若掌家,如果要荀氏提供粮草和一干钱财,荀氏是否会为难文若?”不知怎的,曹操刚刚忽然想起郭奉孝之前同他说的话。
董昭微微倾身,对曹操行了一礼,“将军拿我当自己人,才以此问昭,昭不敢不尽心为将军谋划。荀司马素有‘王佐之才’的美名,绝非是个空谈虚礼酸文的假名士,将军该对荀司马有更确切的认识,万不可......只拘于外表了。”
曹操抬手扶起董昭,叹道:“是曹某轻看文若了,文若自有风骨才略,当初若不是文若,曹某未必能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