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被黄沙覆盖的石柱上已生出蒲草,孤零零的野草在风中摇摆不定,如同乱世之中人无定所,四处漂泊。昔日东都有多盛大,如今的废墟就有多大。城内与城外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天上地下俱是混沌一片,漫漫黄沙肆意侵吞这裸露的原野。云桥连廊,虹龙贯日,都付之一炬了。
钟繇掀起车帘,轻声对车轿内的人说道:“陛下,我们到洛阳了。”
刘协从马车内探身而出,绕过车前四匹毛色驳杂的马,在钟繇的搀扶中下了马车。厚重的礼服压得刘协有些喘不过气,八月盛夏的热气已经将他后背浸湿,十二旒后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刘协僵着脖子,不让冕冠晃动。
不远处有人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前面的侍卫立刻上前拦住。那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壮年人,除了一把体格高大的骨头,全身只剩下一双手还算有力气,猛地一挣从侍卫身后跑出,冲到刘协面前。刘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赶忙大力抓紧钟繇的手搀住自己,将钟元常的袖袍揉出几道褶皱。钟繇上前拦在刘协与那人中间,喝道:“何人冲撞陛下!”随即觑了身边愣神的侍卫一眼,“还不快把此人拉开!”
“是!”三个侍卫箭步上前,大力将男子按在地上,壮年男子脸着地吃了一嘴黄泥,含糊将嘴里的沙土吐出,还是不慎咽下了一些。男子挣扎几下,忽然咳出一口混着肉碎的鲜血,接着整个人像穿孔的沙袋一样往外吐血,不一会人就瘫软在地没了气息。
“!”刘协睁大眼睛,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具还没彻底咽气的尸体,“这......这是怎么回事?”钟繇给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立刻将那人拖走,还张大的嘴像个小小的刨土铲,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不过没有很长,因为很快就被沙土掩盖了。钟繇侧行一步挡住刘协的视线,合手立在胸前,肃声,“臣等护驾不利,方使陛下受惊,望陛下恕罪。”刘协眼神仍有些慌乱,强行装作镇定的样子,扶住钟繇双臂,“钟卿不必自责。”刘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方才那是留在洛阳附近的难民吧,我们还有多少粮食?能否分给他们些许?”钟繇抬起头,对上刘协期待的眼神,没有说话。钟繇的沉默已是答案,刘协希冀的眼神淡了淡,“罢了,进城吧。对了,让将士们不要惊扰了百姓,若有人靠近,拦住便是,别伤了他们。”
“是。”钟繇恭敬应声。刘协从他身侧走过,钟繇的视线随着刘协转过去,又慢慢落在刘协前方的洛阳城。城池上的石砖摇摇欲坠,大风刮过,“啪啦”一下掉在地上,城池尚且如此,大汉前路何在?钟繇摇摇头:方才死掉那人,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骤然吞食沙砾,胃腔翻涌直接咳血而死。
夜里,城内搭起一个简陋的草棚,刘协跪坐在棚前,身前食案上只有一碗稀粥。刘协看着稀粥,没有动。东还旧都的军队物资严重不足,甚至连烛火也不够,食案上只有一根小小的蜡烛,连灯盏都没有。蜡烛已经烧完大半,孤烛萤火,只能照亮刘协胸前玉璧,汉献帝的一张脸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出神情。见状,杨奉一下扑倒在地,以头叩地,“陛下赎罪!粮食实在是不足。东郡周围的田地又已经荒废许久,被黄沙覆盖,我们没有粮食来源,现在只能......”
“只能省着吃。”刘协淡淡开口,“朕明白,杨卿起身吧。”
杨奉拍了拍身上土灰,站了起来。钟繇看了一眼身后的草棚,“眼下正值夏天,住在草棚能一时容身。等一两个月后,便该起秋风了,到时又该如何是好?”杨奉觑了钟繇一眼,没有说话。“杨侍郎?”钟繇唤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杨奉神色淡淡的,“钟侍郎看看附近的断垣,我们既无粮食也无砖瓦,钟侍郎问我,我还想问侍郎。”听出杨奉语气中的不快,钟繇心中冷笑:同为天子近臣,杨奉却总是高人一等的样子,不就是因为手上握着当时从董卓手上分出来的残兵吗?
“哦?”钟繇轻笑,“繇不知杨侍郎何意啊?”
杨奉鼻子出气“哼”了一声,“当初从长安启程前,钟侍郎便说给曹操去了信,命他率军前来东都护驾。可现在呢?一个人影也没有。据说荀文若现在曹操麾下,受曹操重用,钟侍郎与荀文若都是颍川出身,现下看来,这同乡之情也不怎么样啊。”
“行了。”刘协开口喝止,“兖州路远,信是否能顺利送到也未可知。今夜便先这样吧,众卿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是。”杨奉随意应了一声,脸色悻悻地走了。
“陛下早些休息,繇告退。”替刘协掩上用干草粗略扎成的“屏风”,钟繇挥手召来侍卫守住草棚。钟繇抬头望向高空,昔日高楼庙宇如今断壁残垣,但洛阳上方的星空一如往日璀璨,只是身处此地的人已无心观赏了。
荀彧收回仰望星河的视线,正欲回帐,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文若有心事?”曹操从后面走过来,亦抬眸望了一眼头顶银河。“以我们现在的速度,五日后便可到达洛阳了。”身侧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荀彧对他们轻轻颌首。“嗯。”曹操觑了那几人一眼,又看向荀文若,“文若还没回答曹某的问题。”曹操发现荀彧经常在大事以外逃避他的问题,每次不是匆匆告退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曹操有时抓大放小地放过荀文若了,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察觉。
明白曹操这次是要刨根问底了,荀文若眸色一闪,将心事拆成几份,拣出一件说与曹孟德听,“彧只是有些感慨。一路西行,越是靠近洛阳,周围便越是残败。兖州有明公治理,一切井井有条,今年年初屯田制推行,成效甚好,今后百姓们的日子必然更加安稳。可洛阳,终究是我大汉国都啊......八年前,董卓作乱,彧离京,今日再归,没想到已是面目全非。”营帐外架起的火堆照亮荀彧半边脸,亮起的眼眸底下涌动着悲涩。
曹操上前一步,与荀文若只隔着一臂距离,荀彧身上的药香在升温的空气中愈发明显,虽是在烦闷的夏夜,余调微凉的熏香却不惹人厌烦。“文若看今夜这星辰如何?”荀彧抬头,赞道:“明月何皎,星垂平野。”
“是啊,月出东阿,星汉灿烂。”曹操怅然大笑,“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荀彧眼中有流光盈盈。
这是《天论》的内容。荀文若心中一动。
“先贤所言,告诫我们万物恒常,而人世无常。可曹某却觉得事在人为!”曹操目光坚毅,和自青州北归那日,凛凛寒风也无法动摇分毫的劲健一样。“一仗败了,整顿残部来日再战便是。城池被焚,只要民心仍在,国都还能再建。”曹孟德一字一句皆敲击在荀文若心上,心跳声震如擂鼓,荀彧眼中有痴色。“文若想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平盛世,这亦是曹某心中所愿,有文若在身边,曹某定披坚执锐替陛下、替文若、也替曹某自己,荡平这乱世!”
巧言令色,荀彧不是没有听过。谗词蜜语,荀彧也分辨得出来。可此时此刻,他却不想细究这话里究竟掺杂着多少虚言......心头激荡,荀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垂眸半响,荀文若轻声笑道:“明公有匡扶天下的大志,彧拜服。”
曹操微微低头看着荀彧,眼底有探究的意味。曹孟德平生能屈能伸,狂傲不羁的厥词、虚情假意的恭维、绵里藏针的嘲讽、真心实意的夸赞,都说过。唯独对一人说过参杂着试探、但真心更多的承诺,可每次都被这人四两拨千斤挡了回来,曹孟德实在不知道该拿荀文若怎么办了?自从荀彧那次伤寒昏迷,醒来后曹操便察觉荀彧心中上了一层警戒的坚墙,而其中大半防备似乎是针对自己的。曹孟德左思右想也没想通自己哪点让荀彧起了戒备心,几次尝试均不得进展。幸好麾下还有郭奉孝能让荀彧卸下防备,这是曹孟德频频避开荀彧给郭嘉送好酒的原因之一。
即将就寝,荀彧没有戴冠,仅已丝带束在身侧的发丝有几缕垂落,荀彧低着头,乌丝便从鼻尖抚过。曹操心头发痒,忍不住伸出手,刚至半途便蓦然顿住,荀彧余光瞥见曹操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想躲又不想避开。察觉到荀彧的眼神,曹孟德终究不敢放肆冒犯,于是动作僵硬地将手伸过荀彧肩膀,像跟郭奉孝相处一样,抚了抚荀文若的背。两个人的肢体都很僵硬,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曹操胆战心惊地做完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后,触电一样收回手,错开荀彧的注意,“夜深了,曹某送文若回帐吧。”
荀彧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轻声应了。
粗粗扎成的草屏风不怎么挡光,夏日阳光又起得早,卯时刚过刘协便醒了,他轻身坐起,从两指宽的缝隙间朝外看去,守在棚外的两个侍卫值了一整夜,此时忍不住垂着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刘协无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草席上,没有再睡,也没有出去,只是一个人默默坐着。直到门外传来杨奉的斥责声,紧接着两个侍卫被人重重揣在膝盖上,“砰”一下跪倒在地,刘协在棚内一惊,正欲出去阻止,刚走一步想起自己仪容不整,停在棚内。很快棚外便传来重物拖行的声音,刘协正疑惑,眼角瞥见一点红水从角落渗进来,愣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寒颤贴着脊椎骨往上涌,一路升到脸颊和这张头皮,然后从头顶飞散了。寒颤虽然过了,但背后的凉意还在。忽然,草屏风被人粗鲁地拍了拍,刘协赶紧肃正衣容,装作一副刚刚起身的样子。粗制滥造的草屏风被杨奉两下拍散了一小半,枯草“哗哗”往地上掉,露出后面的刘协。
“杨侍郎在干什么?”钟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语气有些恼怒。钟元常拦在草棚和杨奉之间,一下捕捉到地上的血迹,眉梢一压,又想到身后的皇帝,把发火的话吞回肚子里,尽量和气地开口,“杨侍郎有何事?一清早便惊动了陛下。”
杨奉不咸不淡的目光在钟繇和刘协身上点了点,扬了扬手里的信报,“我的人传来消息,说郭汜和李傕的残部听说陛下东归洛阳,正率军前来护驾。”杨奉刻意在“我的人”和“护驾”两个地方强调了一下,不料刘协一听到郭汜和李傕的名字,脸便煞白,“这......这该如何是好?杨侍郎可有把握护好东都?”
手中信报被杨奉随意一丢,落在地上血水里,一下便被血泅透。杨奉旁边的韩暹接收到前者的眼神,“噗”地跪倒在地,大声,“陛下莫慌!臣等一定据死守城,保护陛下!”听到韩暹中气十足的话,刘协心中也有了一些底气,谁知下一刻杨奉便掀起衣袍跪在韩暹旁边,双手高举过头看不起神色,悲切道:“臣等一定拼死护陛下周全,只是洛阳城池已毁,城中兵力也不足,以臣看,陛下不如先往别处躲一躲。”听到这话,钟繇拧起眉头,他终于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了。
奔波数月刚到洛阳,才宿了一夜便要离开,刘协怔怔地看着食案上那一碗米粥,此时他的心便如同这碗米粥一样,又空又凉。一时间,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杨奉跪了一会儿没等到刘协回答,慢慢抬头,双眼被手臂挡住,露出秃鹫捕食前的眼神。钟繇侧身轻唤,“陛下?”刘协咬着牙,吞下喉间哽咽,“迁往何处,杨卿可有提议?”
“以臣看,山东富庶,可作考虑。”杨奉顺势说出准备已久的话。
刘协还在犹豫,他自幼在洛阳长大,此次下定决心东归,一方面是想拜托李、郭两人的控制,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怀念旧都。“陛下!”韩暹忽然大声,“时不待我,尽早决定动身为好啊!”武将日日练兵,喊声如钟,此时雷霆一样在刘协耳边炸响,刘协一下抖了抖。杨奉看到这一幕,眼里露出不加掩饰的讥讽,刘协假装没看见杨奉看见自己失态,端着笑容,“如此便按照杨卿的安排吧。”
“是。”杨奉和韩暹齐声应道,接着继续去做没做完的准备了。
钟繇替刘协拉开草屏风,微微躬身,一手挡着时不时从棚顶掉落的枯草,一手扶着刘协出来。刘协另一只手在袖袍里死死攥紧,他哑声道:“钟爱卿之前给荀卿的信,可有回信?”钟繇呼吸一顿,实话实话,“回陛下,没有。不过那信是我派信得过之人去送的,我确定一定能送到文若手上。只是......”刘协深吸一口气,接道:“只是乱世之中,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刘协轻轻放开钟繇扶着他的手,“我相信荀卿的为人,当时皇兄还在时,荀卿举孝廉为守宫令,我曾在宫里见过他。”想起狭湿宫道里,与提着灯的荀彧撞面的那一幕,刘协不禁露出一点笑容。两侧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高耸宫墙,狭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尽头仍是黑暗。雨后愈发阴冷的石墙上,有爬虫悉悉索索的声响,地上石板有一层潮湿的青苔,刘协跌跌撞撞跑去找皇兄,忽然脚一滑即将扑到在地,被一人稳稳扶住。荀彧当时穿的衣袍刘协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他身上的药香和手上灯笼的暖意还一直刻在记忆里。
刘协迷迷糊糊坐在马车里,失神地回忆着发生在身后洛阳城里的往事,突然,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刘协心下一惊,翻起车帘一看,地平线出黄沙漫天。战马扬起的尘土几乎遮天蔽日,沙尘弥漫看不清军旗,只能听见金鼓喧天,好似天兵行过,气势浩荡。难道是郭汜和李傕的残部?怎么这么快?不等刘协仔细思考,单是郭汜和李傕这两个名字一浮现,刘协便不自觉地开始抖动,他失态地从窗内探出身体,抓住马车旁边钟繇的肩膀。钟繇正凝神观察前方迎面而来的军队,被刘协猛然抓住,侧目看见刘协的动作,赶紧把他塞回马车,“陛下这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