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奉孝难得挑到了一个正确的话题,提到这个,荀彧心情好了不少,瞥了郭嘉一眼,不再去抓他。“今日安巧回荀氏替我取些东西,往后几日都不在。”安巧给自己置办的衣物,荀彧实在是不想穿出去。并非是不好看,而是每次都引得朝臣或是军营之人频频侧目,这其实还不打紧,只是某个人也老是盯着荀彧看,荀文若有些不自在。但每次安巧期待的眼神又让荀彧难以开口拒绝这个十五六岁少年的一点点私愿。今日安巧不在,荀彧终于能自己挑些素雅的衣裳了。
全身都湿透了,这样回城实在不像话,两人于是将外袍挂在树干上,坐在溪边等外袍晾干,所幸夏日暑气正旺,荀彧和郭嘉便坐在树荫里静静看着粼粼的水面,倒也惬意。
郭嘉侧目,荀彧今日内里穿的是一件月白深衣,湿了水后哒在身上,露出肌理纹路,以及灼眼的红莲印记。郭嘉忍不住伸手去探,或许是眼眶里的水未干,用蒙着水雾的眼睛去看,竟觉像是一朵赤血菡萏从锁骨处破皮肉而出,吸尽天地万色,只余下乌发的墨色,肌肤的莹白,以及莲花的殷红。对郭奉孝的动作,荀文若脸上半分抗拒都没有,目光从自己锁骨移到郭奉孝脸上,笑道:“我们容色差不多,你何不揽镜自照?”
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灼灼红莲,郭奉孝一直屏住的呼吸才慢慢松下来,他似乎觉得这红莲比文若风寒时更红了,也不知是不是酒后错觉。郭嘉将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支着下巴,一双黑眸上上下下将荀文若的脸仔细扫了一遍,才琢磨出一点意味来,“文若啊,你还是不明白。你可知为何当初赵飞燕能以一舞夺得成帝欢心?”
荀彧挑眉,“据说赵氏女善舞,舞姿轻灵飘逸,犹如手执花枝,弱柳扶风。”
“不对。”郭嘉摇摇头,伸出一只手点了点自己脸颊,“是因为她献舞时脸上戴着面纱。”荀彧眉头微蹙,“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在何处记载的?”
“文若你的重点抓错了,重点不是这事是否真实,而是面纱的作用。”郭嘉手指摩挲着自己下巴,“轻纱遮面和隔雾观花是同样的道理,朦胧之感最易引人遐思。文若你的克己守礼,便是这层面纱。”郭奉孝玩味地看着荀文若。荀彧掀起眼皮,眼尾带着浸水之后的红,眼神有点冷,又带着些许无奈。郭奉孝凑近几分,笑道:“就是这样的眼神。”风情万种啊......后半句在郭奉孝嘴里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他怕荀文若回去派人搜查他的住处,他在好些地方还藏着酒呢。
荀彧一巴掌拍在郭奉孝脑门上,随着清脆“啪”声一起出现的,还有马蹄声。停马的嘶鸣在大树背后不远处响起,荀彧一愣,和郭嘉对视一眼,目光下移到只着了一件深衣的对方身上。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来人便已经开口了,“文若?奉孝?”
是曹将军。郭奉孝下意识不是去够树上的外袍,而是去欣赏荀彧的反应。没等他看到荀文若的脸色,半干的枣红外袍迎头盖了他一脸。郭奉孝胡乱把衣服从脸上扒拉下来,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赶紧喊道:“将军停步!”脚步声闻声而止,曹孟德疑声,“奉孝?”曹操偏头看见岸边已经干枯的杂乱水草,猜道:“奉孝不会在河边饮酒时落水了吧?”没听到郭嘉的回答,曹操以为他郁闷了,摇头笑笑,正欲走过去。郭嘉听见脚步声又响起,余光瞥见荀文若衣服只穿好一半,赶紧喊停曹操,“将军!文若也在!”
曹操迈出去的脚一僵,整个人离魂似地定在原地,眼睛不听话地从树叶缝隙窥见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心中止不住地瞎想:文若也落水了......对啊,奉孝不会水,刚刚我怎么没想到,定是有人救他上来的。水......曹孟德僵硬地别开头,不再去看那个方向。
郭奉孝轻呼一口气,看见荀彧已经将衣服穿好。但荀文若这衣服颜色太浅,将干未干的,只怕他不愿示于人前,郭嘉于是替他开口,“将军急来寻,是有何要事吗?”
“哦。”曹操回神,盯着远处的水草,目不斜视,“吕布营中的探子来报,张飞喝酒误事,曹豹作为内应,吕布一夜内便拿下徐州城。张飞被扣押,刘玄德和关云长前去救援,中了陈宫的计策,双双死于吕布之手。”一口气说完,曹孟德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挪向那人的方位,“文若先是一计‘二虎相食’,再是奇谋‘驱狼吞虎’,一下便解决了刘玄德这个心腹大患,曹某敬服!”
树影后,郭嘉拍了拍荀彧,悄声道:“说话啊,聪明绝顶的文若。”荀彧瞪了郭嘉一眼,声音在呛水后有些涩哑,“明公过誉,为明公谋划,是彧分内之事。吕布虽攻下徐州城,但刘玄德素有仁厚之名,必然颇受徐州百姓推崇,吕布接手徐州城,百姓们未必服他。明公请即刻回许都,召集诸将议事,不日发兵徐州!”
“那文若......”
“彧随后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