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一名宫人在前提灯,昏黄光晕打落青石板,映出曳地的下袍,兰草在素白禅衣里头若隐若现,那人的步伐极有分寸,不慢,但鞋履却不曾露出衣袍,徐徐行进间,月青下摆葳蕤盛放。宫人低着头,余光落在身后那人的衣袍上,却不知自己迟疑欲要开口的样子在灯下十分打眼。
“何事?”荀彧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语气却很柔和。
宫人神色有些许惊慌,脚步慢了半拍,荀彧恰好走至他身侧,宽大袖袍扬起擦过宫人肩膀,混杂着桂枝甜腻的药香钻入鼻腔,那人不知该吸气还是呼气,于是屏住呼吸,憋红了一张脸,嗡声道:“无事,只是觉得荀令君身上香气着实好闻......”
荀彧垂眸看了他一眼,轻笑着取过他手中宫灯,“不远处就是宫门,你不必送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那人拜谢,背着身子退行,悄悄抬起眼睛,看见荀彧独自提着宫灯朝宫门外走去。能与荀令君说上一句话,今天这趟差事值当!
远远看见荀彧走来,侯在门外的安巧与早就熟识的守卫打了个招呼,快步迎上去,将手中抱着的油紫纱氅披在荀彧身上,再将宫灯接过,轻声问道:“公子今日怎么迟了一个多时辰才出宫?”
拢了拢身上纱氅,荀彧以手掩唇轻咳,末了对上安巧担忧的神色,莞尔道:“陛下刚刚在许都安定下来,朝中制度还需缓缓恢复,事务纷杂,有时耽搁一会,不知不觉便过了时辰。还有四方诸侯之事,明公也在徐州,粮草和一干补给也需统筹......”安巧将宫灯递给车夫,一步跳上马车,替荀彧掀开车帘,“可公子也得顾惜自己身体啊,之前初入秋之时,我嘱咐公子在宫中须要及时添衣。”安巧没有官职,不能入宫随侍,只好像个小老头一样念念叨叨,又担心荀彧嫌恶自己聒噪,有时亦不敢说太多,但忧虑之心太甚,一时刹不住车,“可公子还是着凉了,这不已经将近大半月了,咳嗽还未好。今日晚膳定然也是草草了事,府中备了药汤,公子回府后再用些米糕......”
荀文若靠在车厢里假寐,嘴角带笑,示意自己在听。安巧将等在宫门外一个时辰里满腹的忧思全部倾吐一遍,而后才想起另一件事情,“对了公子,曹将军有私信给您。”闻言,荀彧缓缓睁开眼,眼中有些许诧异。曹操拔下徐州,捷报昨日便抵达尚书台,荀彧今日刚刚呈于陛下。想来正因为是私信,没办法通过官驿传递,所以才迟了一日。
荀彧脱下纱氅,递给安巧,放在书案正中央的信件很显眼,荀彧拿起捻了捻,信件很薄,只是底部有些颗粒物,不知道是什么。安巧将一直在后厨温着的药汤轻轻放在书案上,小心避开桌上其他文书,“公子先喝药,我去后厨给您蒸一点米糕。”
“嗯。”荀彧目光没有从信件上移开,回复道:“多蒸几块,你也吃点。”
“吱——!”听到木门关上的声音,荀彧才轻轻撕开信笺,开口朝下抖了抖,几粒金色圆珠率先掉在桌子上,紧接着是折了两折的信纸。荀彧捻起一颗放在灯下,原来是稻谷。未脱壳的秋稻有着硬挺的灿金外壳,形状饱满,以至于乍一看竟以为是金珠。不过在这饥荒四起的年岁里,说稻米似金倒也不算错。荀彧数了数,一共是五颗,粒粒金黄饱满。将稻米拢在一起,荀彧慢慢展开信纸。“文若亲启。今徐州已定,入冬前定会安顿好百姓,文若勿忧......秋风起时天凉,文若记得及时添衣,莫要再染上风寒。”读到这里,荀彧偏头看向一旁已经放了一段时间的药汤,无奈一笑,端起汤碗啜饮一口,“回程途中,见两州交界处,稻香十里,曹某趁守田人不备,偷偷摘了几颗,赠予文若。”荀彧眨眨眼,笑了。“还有......”荀彧目光往左,隔着好几列空白,还有一列字,似乎是思虑很久之后还是决定加上去的,“曹某说过会替文若安定四方百姓,就以此信为凭,日后文若定能看到这天下,重现稻浪千涛、仓足而民富的景象!”荀彧眸光不知所措地闪了闪,盯着信件最后曹操二字愣了许久。
灯影摇晃,荀彧一遍又一遍抚过桌案上的稻谷,良久,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一室安静中。屋内烛火灭去,屋外月落西洲,东方天色将白。
正值秋收,农忙不缀,农人一大早便挑着空担,拎着锄头离家往农田走去。刚走出百里,地面忽地传来“隆隆”震声,由远及近,慢慢连脚下的小石粒也滚动起来。一群邻里互相傻楞地看着彼此,其中一人呐呐开口,“是......是不是地龙翻身了?”有几人听到这话,立刻转身准备朝自家屋子赶,却见最右侧有一人往前冲了几步,指着远处惊呼,“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浩浩荡荡朝这个方向行进。
“是军队!”一人惊叫,声音有些颤抖,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大军过境和蝗虫过境,对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过往数次经历告诉他们,蝗虫袭来,他们只需关严实家门便可安全渡过,可军队来一次,不光和蝗虫似的要将稻田里的粮食糟蹋烂,还要冲进大家房子里连吃带抢。是以“军队”二字一出,农人们顿时惊慌无比,上前收麦也不是,转身跑回家似乎也来不及,搞不好还会被当场逮住引狼入室。“停、停住了,他们停住了!”一人蹲在田垄下,觑着远处,指着停在农田边缘一行排开的黑影,扭头对身后的邻里说道。
曹操骑着枣红大马,玄铁马笼头在日光下依旧泛着冷厉光泽,领头的马比身后将士的坐骑足足高了一个手掌,居高临下地睥着远处的农民,气势如山压在田亩外围。曹操抬手在半空旋手一握,传令兵得令摇铃,身后大军听令停下。夏侯渊骑马行出至曹操身边,“将军有何吩咐?”曹操握住缰绳,偏头说道:“大军赶路,不得已才从农田行过。你派个小兵去向农人们说明情况,就说司空兼车骑将军曹孟德奉陛下指令征讨逆贼,现从稻田行进实乃不得已之举。待会全军下马,从田埂上过,如有踩踏稻谷的,一律军法处置,立斩!”
“是!”夏侯渊得令,一打手势,两个小兵马上迎上前来,而后一前一后跑开传令。
不多时,待小兵与农人们说明完情况,曹操眯起眼,看见传令兵指了指自己这边,农人们立刻爬上田埂,隔着一层一层稻浪,朝军队遥遥挥手,看着高兴得很。曹操收回视线,抬手示意身后士兵下马。“哗——!”黑压压的铁骑齐刷刷翻身下马,玄甲很厚,踩在地上方圆的稻田都震了震。曹操轻夹马腹,枣红大马嘶鸣一声,甩甩马头,抬步轻松跨上田埂,一人一骑在前,身后是牵着马匹的士兵,大军徐徐行过田埂。
曹操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心里思索着昨日董昭从许都发来的书信。信上说五日前陛下深夜秘密召见董承,还特意挑选荀令君出宫后、宫门落锁后的时间,董昭察觉不对劲,立刻派人跟到董承府上,结果发现了陛下给董承的衣带诏。董昭拿不定主意,但事情紧急,去信给曹将军已经来不及,于是董昭去找了荀攸。想到这里时,曹操忍不住将董昭这个人仔细琢磨了一下:单是这人没有去找文若,而是去寻了荀公达这件事,便足以表明此人已经将许都各派势力摸了个清楚,同时他也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忽然,眼前窜出一只野鸠。
浑身漆黑,猛地朝枣红大马冲过来。战马在沙场厮杀的本能迅速反应,立刻扬蹄躲闪。曹操皱眉,拉紧缰绳拨转马头,但高头大马前蹄还是重重踩在稻子上,田埂下方一小块稻田瞬间塌了下去。鸠鸟从马蹄下窜过,立刻被后面的夏侯渊一脚踩住。曹操也很快勒停战马。小插曲带来的混乱告一段落,身后大军却静默无人敢出声。
方才曹操自己下令,若是有人惊马踩踏稻田,按军法立斩。可......
曹操牵住缰绳,翻身落在田埂上,将战马也牵上田埂。夏侯渊和身后副将一律低着头,不敢看曹操的脸色。耳边传来曹孟德肃厉的声音,“军令官何在?”
一人赶忙匆匆从大军中跑出,在曹操面前站定,“曹将军。”
“践踏稻田者,如何罚?”
军令官唯唯诺诺觑了夏侯渊一眼,吞吞吐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