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曹操厉声。
“违令者斩首。”军令官脱口而出。
“嗯。”曹操抽出身侧配剑,递给夏侯渊,“行刑吧。”
夏侯渊吓得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这怎么能行?将军您贵为司空,又是大军统帅。”
“古有商君‘天子与庶民同罪’,曹某亦不例外,军令如山,法贵在执行。”曹操半点迟疑没有,又把剑递给身边副将。副将对身后小兵使了个颜色,后者会意赶紧把还慢吞吞跟在后面的郭奉孝拉上来。
郭嘉见状,两三步走上前,劝道:“将军不可啊。商君尊法之精神固然可敬,可在此之前,《春秋》亦有言‘法不加尊者’。”
曹操沉着脸色,反手用剑挑下一缕头发,干脆利落割下一股头发。
“这!”夏侯渊等人惊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在效仿髡刑啊!
曹操高举断发,沉声,“既然奉孝说先贤有言在前,那曹某今日便割发代首。继续前进!”
“如何?”郭奉孝满眼笑意,看着荀文若,“曹将军这事,文若可曾听说?”
荀彧搅了搅安巧端来的汤药,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不必奉孝说,这事已经传遍三军,乃至整个许都了。”
“奉孝想知道文若的看法。”郭嘉按住荀彧手腕,掀起眼皮,一双能洞察人心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荀彧,“宫中陛下近侍内亦有异声,说将军是虚伪作态。文若居尚书令,大小文书皆要先送到你面前,再呈于陛下,相信文若应当也听到这些话了。”
荀彧扶着碗沿的手被郭嘉按住,他微微低头,疲乏泛红的眼角宛若晕开的胭脂:十日之前,陛下曾问过自己一个奇怪的问题。陛下问:“荀卿可相信曹卿是一心匡扶汉室的忠心之人?”荀彧记得自己回答得很坚定,至少他确定刘协不会察觉出异样。一句斩钉截铁的“信”,也不知道是说给陛下听的,还是说服自己的。关于这个问题,荀彧亦没有想明白,只是那日他有些低烧,又在尚书台待了近六个时辰,便不欲细究。今日想来,陛下当日那个问题,似乎有试探的意味。
手下的汤药已经有些凉了,荀彧就着郭嘉的手一口气将药喝下,沾了汤药的唇角有点点水渍,荀彧轻轻用指尖拭去。郭嘉皱着眉头,伸手探了探荀彧额温,“文若,你的身子......”
“这个问题是奉孝的问题,还是明公的问题?”荀彧轻声打断郭嘉的话,直视郭嘉时,上眼角的红晕藏在眼皮褶子里,分明的黑眸透亮。
郭嘉叹气,“是我的问题。”抬眸看了荀彧一眼,“真的。”
荀彧盯着郭嘉默了半响,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起身走到塌边,倾身倚着瓷枕,鬓间发丝轻轻垂落。“法之尊严在于执行,明公所言不错。至于是虚情假意还是别的,总归治军之效是达到了,彧不想评价。”
郭嘉慢慢走过来,以他对荀彧的了解,荀文若很少给出一个这样的答案。不想评价?这听起来既像是失望,又像是自我欺瞒,也像是太累了......郭嘉垂眸,看着荀文若轻阖双眼时仍旧紧皱的眉头。许都多少事情?百废待兴的烂摊子。还有闻着点肉味就流口水的荀氏,颍川本地世家与曹将军带过来的人,其中多少矛盾,全靠文若一人斡旋。对了,还有皇帝旁边的那些近侍。
“虚情也好,做戏也罢。”就在郭嘉准备替荀彧披上外袍的时候,荀彧轻声开口,“这些招数我也曾用过。乱世之中,他敢为人先,能号令三军,又能屈能伸,确实称得上是枭雄。只是,还望他进退有度。”荀彧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向右转动,近看眼角更红了。“奉孝替我转告他吧,公达府上亦有我的人。”
“文若的意思,想必将军能明白。”郭嘉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喝下去,“啧”了一声,“还是酒好啊。”
曹操把玩着手中茶杯,“奉孝是说,董承衣带诏的事情,以及公仁听从公达的建议,派密士杀了董承的事情,文若都知道?”曹操忍不住勾起一抹莫测的笑,“那文若为何不阻止呢?”
“董承虽护驾有功,但此人一心奉承陛下玩弄权术,这样的蠹虫,文若早就想除掉了,以免将陛下带坏,可不是因为将军。”郭嘉言下之意:你不要自作多情。
曹操轻笑,“自然。文若有自己的谋划。”这才是荀彧吸引人的地方:有家世,有才有貌,有谋略也有德行。曹操舌尖舔了舔齿背,眸色变深。
至于进退有度,当今陛下......曹操垂眸,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