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缓缓走入营地,不多时,营外点上火架,明黄火焰在幽幽荒野里成为唯一光亮。
月渐西斜,夜空半边墨色褪去,从地平线开始,浅浅的鱼肚白慢慢爬上天际。“铮!铮!铮!”传令兵提着锣鼓在营帐内跑动,一边跑一边敲,夏侯惇站在营帐中央高喊:“收拾整顿!半个时辰后出发!”粗狂嘹亮的声音回荡在营帐间。耳边回声还未消散,曹操掀帐步出,身上盔甲未除,脸上还有几滴水珠,似乎刚刚泼了一捧凉水净脸,曹操招手唤来一个骑兵,“你往东北方向行去,探查一下有无袁绍军队的踪迹。”
“是!”那人立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丝毫不拖延。
郭嘉跟着从帐中走出,随着掀开营帐出来的,还有一个滚动的酒壶。酒壶“轱辘轱辘”转到荀攸脚下,荀公达用脚尖踢了踢酒壶,皱着眉走到主帐边掀开营帐一看,桌案边堆着好几个酒壶,粗略扫过约莫得有七八个。荀攸掀起眼皮打量着并行走向营外的曹操和郭嘉:这两人又在彻夜讨论战术。一个熬夜脸上却不显疲色,另一个喝了一大缸子酒当然是更加精神了。荀攸看郭嘉这喝酒的量,行军不比在许都,疲惫加上嗜酒,荀公达真的担心郭奉孝把自己喝死在行军路上,替文若担心。文若能交心的朋友没几个,若是郭奉孝不在了,文若的路便更孤苦了......荀攸皱着眉,唤来士兵收拾营帐。
“报——!”曹操派去探查的急行兵回营。曹操站在营垒门口,看见急行兵的身影拧起眉头回望营地,营地还有大半未收整好。急行兵速速勒马下地,双手抱拳回禀:“将军,有五百骑兵先行,正往这个方向来!”
“绝不可能只有五百骑兵,再探!”曹操沉声。
急行兵得令,再度翻身上马,绝尘离去。
“还要多久?”曹操厉声高喊。
夏侯惇视察一下情况,指挥士兵挥了挥军旗。军旗挥了三下,意思是还要三刻钟。
曹操负手疾步走向骑兵营,郭嘉见状与曹操分开,跑向辎重队伍。
约莫一刻钟后,急行兵就回来了,一勒缰绳立刻就翻倒在地上,粗喘着,“曹将军,探查到骑兵多了三百人左右,后面还跟着步兵!”
曹操站在肃整的骑兵队伍前,偏头沉着应道:“知道了。”急行兵接着又上马,继续前去探查。曹操翻身坐上枣红大马,“铮——!”头盔与肩甲碰撞,曹操冷厉的眉眼遮盖在头盔之下,“驾!”曹操狠狠一夹马腹,率着骑兵营冲向一侧高起的山丘,山坡上树木林立,骑兵入林后立刻失去身影。
曹操骑马停在坡下,对夏侯惇打了个手势,夏侯惇面露诧色,曹操横眉冷压,盯着夏侯惇,后者立刻马上听令行动。“百姓跟着步兵离开,辎重勿动,立刻离开营地!”命令随着朝四周跑开的传令兵迅速在营地里传开。
有人面露迟疑,愣在原地犹豫不决。迅速行动起来的曹军精兵立刻上前赶促,“快点!”半刻钟后,营地已然清空无人,只有好几车辎重和不可数的军械仍散落在营地各处来不及整拾,俨然是一副来不及收整紧急逃散的样子。
“报——!袁军骑兵无可数,步兵如雷震!”急行兵匆匆冲上半坡,跪倒在地。急行兵的声音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曹军众人心里,一时军中之人皆面露慌色。“行了!别报了!”曹操冷声,拨转马头,厉目望着地平线处的滚滚烟尘,“沉气冷静,听我号令!”
郭嘉和荀攸各骑着一匹马,行至曹操身边,“曹将军是想以辎重作为诱饵?”郭嘉站在坡上粗略一看地势,一下便明白了曹操的计策。“交战最重士气,士气一散,再多的人也只是无头苍蝇,不击也溃。”荀攸也明白了,“此处是唯一高地,士兵掩于树林。待袁军被辎重引诱进入营地,我们便可借高坡的地势急速冲下,一举击散对方。”曹操沉着点头,“待会交战,奉孝和公达切记护好自己。”曹操调转马头,正欲往坡上行,夏侯惇骑至曹操身边,面有迟疑但还是开口了,“将军,敌多我寡,还是应该速速撤离,不宜交战啊!”
曹操看了夏侯惇一眼,扬鞭打在他坐骑上,马匹立刻撒腿往树林跑,曹操随后跟上,神色厉肃而没有动怒,“跑得了一时,下次我们还能跑吗?袁军急下,已是疲惫不堪,我们趁势挫一下他们士气,才能在御敌中赢得信心上的优势。”
“现在撤离,我们拖着百姓和辎重,也很难甩掉袁军。左右辎重不能全数带走,不如用来做诱饵。”郭嘉藏在树后,解释道:“再者,若现在南下撤兵,和袁军离得太近了,无异于直接将他们引入据点。”
夏侯惇明白了,下马解鞍噤声,专注看着营地的动静。不多时,写着“袁”字的军旗高高飘扬,迅速逼近营地。为首的文丑右手高举,回旋握拳,一旁的传令兵击鼓,鼓声向后传递,慢慢的,急行的军队渐渐停下来。文丑正欲下马,一边的副将劝道:“将军,当心有诈!”文丑摆摆手,“袁军七十万大军的消息已经传到许都了,料想那个曹孟德定是闻风逃跑了,不必畏缩。”文丑下马,回身高喊:“将士们,下马,将曹军没能带走的辎重收拾收拾,我们带走了!”闻言,文丑身后的骑兵大笑,眉梢全是得意,悠哉游哉下马,开始对地上堆放的东西挑挑拣拣。
高坡上,夏侯惇轻声,“将军?”
曹操沉着,“不急。”
袁军进入营地后四处散开,原本整齐的方阵一下散作一团。一些动作麻利的袁军士兵已经将散落的军械捆扎起来,还能使用的营帐也被卸下。夏侯惇有些急了,“将军,我们该上马了吧?”曹操目光落在坡下平地上,曹军营帐成圆形,以便四周御敌防护,此时袁军仿佛一群野蜂,撞到目标后四处散开,逐渐散落地充斥在圆形营帐范围内。“再等等,此时马匹离他们太近了,如有异变,他们能立刻上马。”夏侯惇脸已经憋成赤色,但耐不住曹操泰山般镇在军中,他心里再急,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一刻钟后,文丑确认四处并无埋伏,吩咐骑兵将马匹牵到营外集中,避免战马踩踏粮食。营帐中的景象尽数被曹操收入眼底,曹操微微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轻蔑的笑,粗钝的眉头压低,冷冷地看着已经进入埋伏的袁军。曹操举起手,蓄势待发的曹军将士们立刻训练有序翻身上马,半片树叶都没惊动。曹操亦高坐马背上,垂眸盯着为首的文丑,右手握拳一扳,身后将士立刻洪水满山般冲下营帐。
无数骑兵自高地急速冲下,营地震动,袁军士兵惊惧看着无数战马从树林凭空冒出,黑漆漆朝营地吞噬而来,威武的“曹”字被迅风高高扬起,极大震撼着士兵们毫无防备的心。文丑暗道不好,偏头望向几百米外的战马,怒骂一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喝道:“防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文丑的声音太过弱小,淹没在滚滚马蹄声中,袁军士兵慌乱放下手中辎重,满地争夺刚刚扔下的武器用来防身,曹军未至自家军队先打了起来。曹操微微放慢速度,夏侯惇会意加速冲出,挥刀直指文丑。文丑提枪格挡,夏侯惇被大力阻击,在马背上弯腰卸去力道,赞道:“好枪法!”文丑冷哼一声,枪头调转,旋身借力刺向马腹。夏侯惇反手握刀,横在马腹。“铮——!”兵器相接,火花四溅。文丑手心有湿意传来,夏侯惇在马背上使劲有优势,文丑一次格挡,一次被挡,虎口已经被震裂了。文丑余光觑见五米开外被一个袁军士兵死死抱住马腿行进不得的曹军骑兵,提枪佯作欲袭击马头,夏侯惇立刻调转马头,文丑借机跑开,朝那个骑兵冲去。倒在地上的袁军士兵被马蹄踩得吐血不止,见文丑要来,豁出一口气死死抱住马蹄,嘶声大喊,鲜血从口鼻中喷出,“将军夺马!”
夏侯惇眼见中计,立刻策马赶去,而文丑已至马下,曹军骑兵被文丑狠厉目光吓得胆怯,力道上就逊了一截,被文丑一枪挑落马背。文丑面露喜色,只要上马,他就有一战之力!忽然,身后一阵利刃划破半空的撕裂声传来,文丑迅速侧身躲过,曹操趁机一鞭挥向战马,失了主人的马匹立刻跑开。倒在地上的文丑拍地起身,枪指曹操怒骂:“卑鄙曹贼!”曹操面不改色,“兵不厌诈。”曹操话音刚落,赶到的夏侯惇从身后一刀砍下文丑脑袋。曹操冷目看着滚在地上的头颅,文丑的头颅滚了一地泥沙,停在染血的袁军军旗旁边。
文丑战败的消息传回袁军军营,袁绍大怒,将传令官斩首。一时间,袁军人心惶惶。
曹操收整剩余辎重,连同袁军战马一起,有序撤到了官渡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