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将头盔摘下,一手抱在腰间,另一只手提着长刀,站在白马城墙上。接过夏侯惇递来的千里眼,看到混乱一团的围兵向北方四处逃散。曹操将千里眼还给夏侯惇,冷眼觑了颜良的脑袋一眼。颜良被俘,围军军心涣散但还未到不成气候的地步。曹操深知他这招声东击西不过是用轻骑兵和袁绍打了个时间差,他们兵力不足不可能真的从延津渡河,袁本初很快就会发现上当,追回来。他们必须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将白马和东郡的百姓以及辎重转移。曹操当机立断一刀砍下颜良头颅,鲜血洒了一地,夏侯惇会意抢过一把长枪,将颜良的脑袋插在枪头,未干涸的血顺着枪杆流下了,红缨穗子红得发黑,围城的士兵一下便散了。
“整顿军队,疏散百姓,收拾辎重,两个时辰后出发!”曹操一声令下,城墙上、城内的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曹操将头盔放在地上,又将胸甲和背甲之间的革带系紧,一个水囊递到曹操眼前,曹操不客气地接过水囊,猛地灌了一口,冷水流进喊了一嘴腥甜的喉咙并不好受,但至少嘴唇没那么干裂了。曹操将水囊还给来人,“公达随军,幸苦了。”荀攸穿着一身利落轻甲,勾勒出清瘦有力的身形,拿回自己的水囊也大饮一口。眼下仲春四月,不存在干旱无水的问题,因而他们便没有吝惜水。随意擦了擦唇角流下的水,荀攸没有多说,“我去疏散百姓。”
曹操点头,走向城中粮仓。
城中来来往往,人群十分匆忙,大批大批粮食和辎重被搬到马车上。“还有多少时间?”曹操站在城门口,问夏侯惇。“离将军所定的出发时间,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夏侯惇回报。曹操眯起眼看了看城内大部分准备好的百姓和马车,果断道:“不等了,立刻出发!”夏侯惇有些失措,但还是本能地服从曹操的命令,“是!”
“开城门——!”
曹操率军开路,抽出身侧长刀,刀身在日光下折射出凛凛寒光,刀指长空,“沿河西行!出发——!”马蹄嘶鸣,战马扬起飞尘,长长的队伍自白马城内缓缓西行。
“哼!”袁绍将战报摔在传令兵脸上,“好个曹孟德!”袁绍脸上愤色一闪而过,怒目直指地上跪着的小兵,厉声,“落下去,斩了!”一旁许攸赶忙上前,挡在小兵和袁绍案前,恭声道:“袁将军不必动怒,区区白马而已,将军现在立刻派人前往,收拾白马附近的残兵,沿河追击,曹操带着百姓和辎重,走不快。”闻言,袁绍面色稍虞,许攸一手背在身后,摆了摆示意传令兵赶紧退下。传令兵膝行后退几步,立刻掉头起身跑出帐外。
许攸上前几步,扶起刚刚被袁绍打翻的笔架,劝道:“袁将军坐拥七十万大军,后方粮草充足,他曹操能从许都分出多少兵来?不足为惧。”袁绍理了理歪了的衣襟,绛紫色锦衣上绣着大片大片卷云纹,外层一件暗色薄纱禅衣,袖口处有金线织成的兰草,袁绍抬眸觑了许攸一眼,“孤会怕曹孟德?”
“袁将军英武盖世,袁家四世三公,他曹操自是比不得的。”许攸面不改色恭维道:“既如此,在下召诸位谋士进来议事了。”袁绍淡淡应声。在主帐外等候很久的谋士们鱼贯而入,一人悄悄挽起衣袖擦擦额间细汗,方才传令官惊慌保命脱险后逃出的样子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人多营帐中气味驳杂,许攸识趣地走到一旁,往香炉里又加了一勺香粉,浓郁的桃木香气熏散帐中汗臭,袁本初脸色却更差了。眼神带着三分嫌弃,袁绍轻轻瞥了香炉一眼:也不知道荀文若的香到底是怎么调的?等这次攻下许都后,定要让他交出来......袁绍开始怀念荀彧当初还在冀州的时候。
见袁绍一直垂眸思索,许攸只得自己开口,“军情如此,诸位有何看法?”
“这......”几人交换眼神,之前田丰和沮授出言劝阻袁绍出兵,现在还被关在大牢,想来只能赞同袁将军继续出兵进军许都,才是保命的妥当建言。于是,一人拱手上前,“既如此,袁公现在应渡河追击,曹孟德兵力不足,定不敌我军。”
“在下也赞同。”
“在下附议。”
许攸看了他们一眼,心中无奈摇头:袁公难听人言,之前多次将进谏的谋士处斩或关入大牢,以至于现在他们都不敢说话了。许攸只能自己上前,“酸枣一带地势开阔,曹操兵力不足,很难守住。依在下看,曹操应该会一路南下,退入官渡以南,在此处据守。”袁绍起身走到挂着的舆图旁,并指比划了一下,“你说得不错。不过难道孤要等到曹孟德退到安全之地,再与他一战吗?”
“自然不是。”许攸躬身,“将军可派文丑领五千骑兵,在途中截击,文丑擅奇袭,定能将曹操打个措手不及。”
“如此,传令文丑!”
南坂营垒,血红夕阳在天空泅开悲肃,荒地上寸草不生,曹操一人背着手逆光站在斜阳下,粗莽的胡茬和干裂的唇角皆隐没在阴影里,唯身上背甲折射出赤橙金光,影子在地上拉出很长。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曹操没有动静。荀攸盯着曹操染上衰飒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安营的军队和互相搀扶着坐在地上休息的百姓,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荀攸低头一看,是半截埋入土中的断骨。荀攸眼底有悲肃闪过,他环视周围,仔细看去,这片平地上隐约还有不少森森白骨半露在地上。一人在他身侧蹲下,曹操伸手将白骨往土地深处按了按,随意掏了几捧沙石盖在白骨上,细碎的沙砾哗哗洒落,掩埋一个无名的生命。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荀攸看着白骨缓缓隐没在沙石下,声音有戚意。
听到自己的诗,曹操抬头看向荀攸,“在文若的书房里看到的。”荀攸解释道。曹操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起身,身上战甲发出金石之声,曹操望向天边逐渐黯淡的天色,“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某想尽早结束这乱世,百姓安定,有诗舞以娱情。”荀攸抬眸看着曹操,最后一抹血阳尽数收入他眼底,宛若残阳没入沧海,曹孟德如今藏锋入鞘,奋武将军时的锋芒被风霜打磨成朴拙,犹如泰山之巅的老松,又如巨浪崖边的碣石。眉骨高峻而短钝,你看他的眼睛,好像站在山崖之上看谷底的潭水,全然不知其深。
文若敢与此人共谋,有眼光,也有胆魄。
“我们今夜便在此安营?”荀攸问道。
曹操拍拍手上沙土,提刀朝营寨走去,“休息半夜,不可久留。袁绍想必已经派人追击,很快便会赶上我们。”说完,曹操快步朝夏侯惇走去,部署入夜的巡防。
一人缓缓从旁侧走过来,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露出腰间酒壶。
“奉孝又饮酒?”荀攸笑道。
郭嘉看了荀公达一眼,莫名觉得他这笑有点瘆人,“荀公达,你不会要向文若告我的状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荀攸双手环抱在胸前,挑挑眉,“我才不管你,你爱喝酒与我何干?文若关心你,我可不关心。”听到这话,郭嘉伸向酒壶的手在中途顿住,“嗐!”郭奉孝甩甩手,不能喝酒便只能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了,“你方才与将军聊什么呢?”
荀攸转过身去,看着曹操刚刚离开的方向,叹道:“越和将军相处,便越是看不透他。”郭嘉挑眉,“哦?”荀攸觑了郭嘉一眼,“世人皆说曹将军暴虐无度,欺君罔世。行军紧急撤离时,他可以毫不犹豫让羸兵开道,踏着人骨走向生路。但这次,看着那么多百姓从昨日起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他又冒着被袁绍派人追击包围的风险,停下来安营休息半夜。狠辣而多情,信任却防备,这样矛盾的性格,竟然能够集中在一人身上。文若待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真的能够安心吗?”
“你若是担心文若,大可不必。”郭嘉拢了拢身上衣袍,郭奉孝白日饮酒耳热,方才穿得单薄,现在入夜起风,他又没有喝酒暖身,自是觉得冷了。“曹将军对文若......”郭嘉琢磨了一下该如何对荀文若这个大侄子描述他小叔和上司之间的关系。“寤寐思服。我看得出来。”荀攸面不改色地接过了郭嘉的话。郭嘉终于高看荀攸一眼,察觉郭奉孝的眼神,荀攸好笑,“我可不是靠亲戚关系或者朋友交情才被文若举荐给曹将军的。”
郭嘉觉得荀公达在借机嘲讽自己,不过懒得和低自己一辈儿的“小孩”计较,“行了,知道了。曹将军这次出兵抵御袁绍,愿意带上你,自是有道理的。至于曹将军的为人,我自诩能洞察人心,却也不敢说完全看透了他。”郭嘉抬步慢慢朝营地走去,“我只知道,他是个值得追随的人,这边够了。身为谋臣,得遇明主便是一生最大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