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滴落伞面,沿着伞骨滑落,在竹伞边缘积聚成玉珠大小,而后重重滴落。一只素白的手执着竹伞,绸面上移,隔着雨帘缓缓露出一张敛容,荀彧不紧不慢步上石阶,雨水泅湿石绿下袍,水渍渐渐蔓延而上。荀彧从容收伞,绸伞上水珠滑落,荀文若将伞递给候在一旁的侍从,单手轻拂袖,掸去上面雨珠,松花禅衣下半块月形玉佩泠泠流光。
侍从替荀彧推来门,低声道:“令君,陛下和各位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荀彧抬眸,掀袍步入,堂内众人目光霎时聚集在他身上。荀彧缓缓走到右侧空位,朝龙椅上的刘协俯身一拜,声如清泉流石,“彧来迟,陛下恕罪。”刘协自是拂拂手,轻声道:“无妨。”
对面的伏完慢慢转过身,看着荀彧,“荀令君脸色看着不错,之前的风寒是已经好了?”荀彧莞尔侧过身,冲伏完浅笑,“多谢伏校尉关心,彧已然无碍。”唇舌间浓重的药味还未散去,在喉间胶稠着,不过衣袍的熏香足以压住临行前灌下汤药的苦味。刘协示意侍从将门关上,“既然荀卿来了,今日要议之事,就由伏卿向诸位说明吧。”伏完站起身,拿过一份奏折,展开举起。卷轴“唰”一声落下,荀彧掀起眼皮看着奏折,脸上挂着浅笑,目光在字迹上游走片刻后便挪开了,所有文书在呈给献帝之前都要先经过尚书台,这份文书传到许都的第一时间,荀彧便过眼了。
“官渡前线战报。”伏完向其他人解释道:“交战三次,曹军节节败退。如今退守在官渡,据回报,曹军只剩下不到一万精兵,十之二三还受了伤,而袁绍目前还有将近三十万大军。”说完,伏完看向荀彧。荀文若仍旧微笑,脸上半点异色都不显。
“那伏卿的意思是?”刘协看了看荀彧脸色,目光移向伏完和他身后一众人。伏完高举奏折,“陛下,曹军败势已显,现在应该尽早撤军啊!”
“可......”刘协迟疑,“如果曹卿撤军,那袁军不就直趋许都了?”
伏完捧着奏折跪倒在地,“陛下,袁家四世三公,世世代代辅佐汉室,这次出兵也是打着诛灭汉贼清君侧的名义,袁绍少有雅名,只要陛下愿意给袁本初一个奉迎天子的机会,想必他袁本初定会大喜而谢恩啊!”
听见这话,荀彧轻笑,笑声很温柔但一下将堂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清君侧?陛下身边有何逆臣?”伏完抬头,荀彧端坐着,居高临下看着他。荀文若虽是笑着的,伏完却无故打了个寒颤,想到昨日,董承失踪已久的尸体无故出现在自己家中,伏完动了动嘴唇,将已经到嘴边的名字吞了回去。荀文若起身走至中央,背过身环视诸座,“当初天子蒙难受困于董卓,他袁本初身为关东义军盟主,缩居河内,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挟持至长安,洛阳成了弃都!”荀彧声有悲戚,句句掷地,高位上的刘协膝头双手攥拳,思及那段时间,喉头哽咽,一时眼眶愤红。“四年前,陛下排除万难东归故都,袁本初难道是没有收到消息吗?为何不率兵前来护驾?伏校尉说陛下身边有逆臣,依彧所见,祸不在萧墙,许都外各路诸侯虎伺,伏大人如何看不见四处的危机?反而引起内乱,岂非正中不怀好意之人下怀?”
面对荀彧连连逼问,跪在地上的伏完弓着身往后缩了缩,他身后一众官员也有动摇之色。荀彧孤竹般挺立在满堂各怀私心之人中间,眉间忍着悲恸,提起衣袍摔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上,众人心头皆是一惊,诧异惊疑地看着荀彧,高座的刘协更是一下变了脸色,连忙示意左右去扶,“荀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荀彧抬手拂退上前的侍从,戚声,“陛下!曹将军率领将士们征战护卫许都,可诸位大人们的言语实在令彧寒心。荀彧自任尚书令以来,四年间不敢有丝毫松懈,扪心自问选贤举德,没有半点偏颇,可却不曾察觉伏大人所说逆臣,实在有愧陛下信任,彧请陛下问罚!”
刘协缓缓站起来,看着挺跪在下方的荀彧,眼神复杂。刘协生母只是个美人,却能在何太后、董卓与一众豪强逼迫下活着走到今天,除了何、董等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外,刘协本人心思敏感而有胆魄也是一个原因。当初董卓逼入洛阳,十常侍张让挟少帝逃出,于途中被董卓拦截,面对残暴的凉州军阀,刘协弱而不惧,才能被董卓看上扶为新帝。后来身处长安,心系故都,刘协忍者胆惧冒惹怒李傕等人的风险,多次提出东归。刘协太了解自己,爱民却无力,仁慈而多虑,承平治世勉强抱残守缺,乱世风雨却飘摇疲力。但正如那日他对伏寿所言,他多经波折,因而能辨人心真情假意。天子慢慢走下高位,行至荀彧身前,轻叹一口气,“荀卿何故这样说?你对朕、对汉室之心,天地昭昭,日月可鉴。你的真心,朕从不曾怀疑过。”
半步越过荀彧,刘协走到荀彧身后,背着荀文若面向一众官员,沉声,“朕半生漂泊,半生逢乱,幸得诸位爱卿辅佐,如今才能安居许都,众卿皆是汉室的肱骨之臣,今日这样相互猜忌的话,日后便不要再提了。”
“是。”堂内众人齐声应答。伏完身后几人对视一眼,看伏完的眼神有了变化:陛下明摆着是站在荀令君那边的,伏校尉先是暗示董承试探而不成,如今挑拨陛下与令君又不如意,虽是陛下岳父,但伏校尉与皇后在陛下心中分量还要重新估量啊。反观令君,颍川氏族出身,德才兼备,任尚书台这些年的勤勉恪职众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在这许都应该如何站队?似乎也要重新考虑了......
刘协侧身,伸手托住荀彧双臂,“荀卿起身吧。”在地毯上绽开的松花禅衣綷縩,荀彧心底轻叹,顺势起身,荀文若微微蹙起的眉心仍皱着,双眸从衣袍间慢慢上抬,对上刘协含着忧色的关切眼神,薄雾般的哀戚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多谢陛下。”刘协松开扶住荀彧的手,轻轻“嗯”了一声,荀彧目送刘协走回高位,他知道刘协听懂了自己的道谢。荀彧轻轻闭了下眼睛,重新睁眼时,又恢复到熟悉的温润模样。
“大司农何在?”
一人出列,“臣在。荀令君吩咐。”
“汇报去岁豫州各地仓储情况。另,急招许县太仓令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