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将军!许都来信!”传令兵匆匆跑入主帐,将沾着药香的信封递给曹操。曹孟德展开信纸,一行一行仔细看去,“明公敬启。粮草和军械不日送抵军营。彧在许都协理万事,明公勿忧。如今两军隔河相峙,袁军势大,但邺城太远,照应不暇。我军人数虽少,但将士们骁勇无匹。明公静候时机,定能拿下袁绍!”曹操小心将信纸折好,妥帖放回信封,取过一方墨,开始回信。
“文若亲启。九月十一日,袁军再袭官渡。袁本初军械充足,在隘口外高驻土垒,数千弓箭手围射我军,半日方止。箭矢如雨,军中将士皆以盾牌自护方能行走,营帐损耗不可计数。所幸战士们躲避及时,虽有慌乱但伤亡不多,亦回收部分羽箭。上次所提的粮草已经平安送抵,文若在后方顾惜身体。”夜深无月,宫中静寂,唯独尚书台还点着烛火。荀彧孤身坐在成堆的公文卷册之后,目光落在“回收部分羽箭”几字上,眉眼间有淡淡笑意。
“十月二十日,袁军异动。公达派人前去探查,察觉袁军暗掘地道,欲行偷袭之事。奉孝登高,据袁军土垒方位确定地道位置、深浅与前进方向,派人在半途灌泥沙阻绝。袁本初三次不成,遂弃此计。日近深秋,寒气将起,文若及时添衣莫染风寒。”
“明公敬启。许都万事无碍,明公不必担忧。”曹操念出短短一句话,眼中结起阴云。曹操看向坐在一旁的荀攸,后者正看着荀氏的人送来的信,“公达,许都情况如何?”荀攸也听到曹操方才念出的书信内容,拧着眉头,“数十人联名上奏,再请撤军,被尚书台扣下了。”荀攸拿出另一封信,“这是钟元常的。信中说许都附近受到两拨人侵袭试探,幸好将军留夏侯渊和曹仁将军镇守,有惊无险。”
“可知是谁的人?”郭嘉坐在塌上,药童在给他换药。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郭奉孝人也消瘦了不少,一双黑眸更加深亮。
“一波是江东的人,另一波身份不明。据夏侯将军观察,军械质量参差不齐,应该是民间散兵。”荀攸回答郭嘉,接着又将目光移向曹操,“我们已与袁军对峙三月有余,许都内外都有人坐不住了。”
“另外。”荀攸从袖中拿出第三封信,“这是荀德熙的。他说十月初他前往许都替文若清账时,发现荀府药材一项账目激增。”曹操眸色加深,半敛眼眸,身后战甲磨损,旧痕新伤斑斑,连月征战曹操眉目亦添风霜。碣石默立于沧海之畔,风涛席卷拍岸,大潮冲刷苍石。
沉默半响,曹操缓缓抬头,看向帐中的人,“袁本初举大军南下,我们是否先撤回许都,再候时机?这段时间,军中有异声,曹某也听到了。虽然曹某坐镇,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反对,但三个月了,有放弃之心亦是常情。”
“文若亲启。”荀彧刚读完第一行,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还未等心头预感得到确认,尚书台的门先被侍从敲响,“令君。陛下有请。”荀彧放下刚刚拿到的书信,起身。忽然,身体晃了晃,荀彧立刻攥着椅背扶住自己,紧紧闭着眼缓过气,荀文若目光落在手边一个茶壶上,余光瞥见侍从在门外恭敬地低着头,没有看到自己方才异样。荀彧轻缓吐出一口气,拿过茶壶倒出里面的“茶”,茶水呈黑褐色胶状,闻着有一股清苦药味,荀彧面不改色灌了下去。将茶杯搁在书案上,荀彧迈过门槛,轻声道:“带路吧。”
荀彧刚刚提袍跨进含章殿,一个卷轴就摔在他脚边,身后侍从吓了一跳,赶紧俯身捡起卷册,荀彧脸上挂着罕见的寒色,却不是因为方才的无礼,而是因为未至含章殿便听见的争吵声。见到荀彧,大殿众人即刻噤声,方才扔卷册彰显自己气势的功曹心虚地觑了荀文若一眼,退后半步将自己藏入人群中。
“荀令君。”伏完从众人中走出,鹤立在前,冲荀彧拱手,“尚书台事务繁忙,完不敢耽搁令君,便开门见山了。”荀彧颌首,“伏校尉请讲。”
“三个月了,官渡前线仍未有寸进,现下即将入冬,令君是否思量暂且撤军。”伏完说完,身后一人站出,“伏校尉所言在理。第二岁稻播下时,大军已经开拨北上,豫州各地人手不足,这岁粮食收成大大减少。先前两次运粮,已几乎将许都粮仓搬空,若再支援前线粮草,许都百姓难以过冬。再者,入冬前是流民暴起作乱的时节,若要分兵运粮,恐许都守卫不足,难护陛下安危。若运粮兵力不足,还未送抵前线,中途便可能被劫走,得不偿失白白便宜他人。多方考虑,现在都应该撤军。”
条分理析,早有准备啊......荀文若抬眸看了那人一眼,没有作声。
伏完见荀彧脸色不好,又不回答,以为荀彧被问住了,赶紧在背后摆摆手,示意安排好的人乘胜追击。于是,又一人出列,朝高台的刘协拱手,躬身道:“臣也支持撤军。本身袁绍南下,也并非一定是要攻打许都,曹军北上相抗,反而惹怒袁绍。荀令君执意倾两州之力,供养这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争,实在是不将百姓的命看在眼里!”
闻言,荀彧还没说话,身旁的钟繇先嗤笑出声,“你说袁绍不想攻打许都,那繇想问问大人,当初董卓之乱、陛下西迁长安时,他袁本初欲拥刘虞称帝,是也不是?”钟繇上前一步,逼问道。那人肩膀缩了缩,硬声道:“是。”
“刘虞不过恭王之后,而陛下乃是先帝亲子,袁本初放着陛下不管,却去拥刘虞,难道不是想和刘虞携手平分汉家天下?”
“这......这只是你的猜测。”那人神色犹豫,小声反驳。
钟繇轻笑,“那繇再请问,陛下都许后,派人册封袁本初为太尉,位列三公,袁绍是如何反应的?”
那人哑了声,没有说话。众人都知道,袁本初直接将派去的官员打成了残废,再丢出军营,就因为陛下欲将曹操封为大将军,位在袁本初之上。“想必诸位都知道袁本初的做法。诸位以为,袁本初当初便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如今兴师动众南下,难道是来游玩避寒的?”
接着钟繇的话势,荀彧缓缓起身。
“昔陛下遭劫,山河破碎,袁本初私篡冀州牧之位,拥兵自重而束手旁侧,是为不忠。关东义士聚集河内歃血为盟,袁本初贪图享乐日日歌舞不断,置将士们生命于不顾,是为不义。后又欲拥立刘虞为天子,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曹将军奉陛下谕旨北上征伐,乃是正义之举,诸位有何异议?”荀彧环视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高声牵动肺腑,荀彧不可抑制地颤了颤,荀文若借钟元常身影掩映,将咳声稳住,唯独革带下环佩一声轻响,揭破荀文若表面的从容。众人无声,各自思量。钟元常眸中有忧色,欲抬手扶住荀彧,被后者轻轻摇头制止。
“伐无道,诛逆贼,实为匡扶正道之举。大人说彧不顾百姓安危。彧敢问,大人可曾出过这许都、出过豫州,看看我汉家十三州的臣民们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许都尚可供城内百姓一口白粥,可大人放眼四海看看,这乱世之中还有多少流离失所、沦为饿殍的百姓?陛下若容忍袁绍一人不臣,那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袁绍,我汉家江山何存?”伏完避开荀彧的眼神,“可粮草告急,此事无解,荀令君又当如何?”
“眼下不过十一月,先前送去的粮草,可供大军四月,再等等看。”荀彧说完,伏完脸上露出猜疑的神情,看向钟繇身边的大司农,“粮草之事,大人应该最清楚,令君所算时间可有误?”
大司农脸上波澜不惊,他在来之前就收到荀彧口信,自然万事配合。闻言,朗声应道:“荀令君所言不错,大军至少能坚持至腊月。如今两军相峙数月,战况瞬息万变,我们难熬,袁军亦难熬。现在正是看双方谁先露出破绽的时候,臣以为,应当再给曹将军一些时间。”
“即使如此。”高座上的刘协撑着眉心,疲惫道:“那便如荀卿所言,撤兵之事暂缓。诸位都散了吧。”
“咳咳咳!”尚书台房门合上的瞬间,侍从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难受的咳声。秋风摇动桂枝,薄桂凄凄而落,暗香冷醉。侍从目光落在桂树上,褐木卓立,残花疏叶,寒风从衣襟灌入,后颈生出凉意,四面的风吹袭着中央的桂木,独木影单哀戚只守。身后的咳声慢慢减缓,侍从担忧回眸,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远一些守在尚书台外。
荀彧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殷红血痕在苍白脸上由深变浅,荀彧倒了一杯药,将早就冷了的汤药混着喉间腥甜一并咽下。深深呼出一口气,荀文若靠在椅背上,拿起展开还未读完的信。
“文若亲启。”荀彧慢慢念出,耳畔仿佛响起那人每次唤自己名字时的声音。“大军鏖战三月有余,曹某收到消息,袁本初不日便有一批粮草抵达。许都的情况,曹某已从公达口中知晓,文若不必再瞒。万事之先,是文若的身体,君且珍重。而今军粮短缺,战况不明,曹某想先撤兵回许,来日再议。不知文若意下如何?”荀彧早先便猜到信中内容了,此时脸色凝重,闭了闭眼,发觉最左侧还有一列字。
“阳濯兰泽兮玉草,春荫流川兮芙蕖,盼共君赏。”念到这里,荀彧眼中先是三分狐疑,七分失措,随后失笑。这样的酸文可不像是明公的手笔,想来在前线会干这事的,也只有郭奉孝那家伙了......想到奉孝,荀彧眼中浮现几分忧色,前世的奉孝便是在官渡中受了伤,而后身体便日渐不好了。
不过现在......荀彧将心思放回“撤兵”二字上,开始研墨回信。
尚书台外,秋催月消瘦,长夜漫漫,不见天光。
“喝!喝!喝!”前线军营,深秋肃风凌冽,北风卷地扬起衰草飘至曹操脚边。曹孟德着轻裘负斤石,随军中将士一起操练,旁侧军阵突刺的喝声平地惊雷般响彻关隘,夏侯惇跟上曹操的脚步,朗笑,“将军气魄不减当年啊!”曹操侧目大笑,“尚可。”汗珠从额巾流下,顺着他眼角细纹滴落,曹孟德颠了颠身上负重,正欲再跑一圈,忽然心头一触似有所感,直起身,望见有一传令兵打扮的人匆匆跑入军营。曹孟德知道他等了半个月的信,终于来了。
曹操大步走入帐内,一眼便看见端放在案上的信件,曹孟德快步来到桌案前,正欲拿起信封时却迟疑了。赤红朱印很显眼,加盖了尚书台官印的信一旦打开,悬而不决的境况就会结束。曹操重重呼了一口气,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期盼的究竟是撤军还是坚守?呼出暖气在半空结为冰露,军中物资太紧缺了,即使是主帐,白日也不生炭火。
信封有些厚,曹操捏了捏,眸中有些许异样,他划开信封,果然,里面还有一封信。一片薄影落在地上,另一封信掉在桌子上,曹操直取荀彧私信,素黄花笺是世家们的惯常作风,而荀文若自用的信纸也是用香熏过的,曹孟德展开信纸,与那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冷香立刻萦上鼻尖。
“明公与袁绍对峙官渡已三月有余,将士苦战不退,彧感佩之至。前线粮草与军备吃紧,彧全然知晓。可许都粮草不足,守城将领亦无法分兵护送辎重,陷入此等僵局,实乃彧之过失。”曹操压着眉心,“可袁本初倾尽全部兵力,兴师动众南下,与明公相拒在官渡,是抱着一举定胜负的决心的。明公若退一城,袁本初定要进一城,直至退无可退。明公以一万精兵,与袁绍三十万大军对战,以弱胜强,自古难已。然兵临城下,虽不可为亦要倾力一试,正如明公当年为奋武将军先行讨董。南北之势,转逆天下之机,尽在官渡。袁本初能聚人而不能用,明公手下良将无数,又有奉孝和公达替公谋划,定能把握战机,攻克袁军。”曹操明白荀彧的意思了。
曹孟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阖眼笑了:原来我也是想打的......
奉孝先前所言不错,文若比我更清楚自己的心思。
“行行重行行,山海艰遥,彧身不能至,心与明公同。”
一道声音幽幽在曹操身后响起,曹操猛然警觉,扣住来人肩膀险些就要将郭奉孝摔个半身不遂。“将军!将军!是我!”郭嘉连声喊住曹操。无奈又好笑地觑了郭奉孝一眼,曹操松开手,看见郭奉孝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奉孝怎么在这?”
郭嘉活动一下左臂,暗忖幸好自己是从右边来的,不然右肩膀上的伤绝对会撕裂。郭奉孝抬眸看见曹操神色平静,狐疑地眯起眼睛,随口答道:“将军帐中有更详细的舆图。”
曹操了然点头,小心将花笺折起来,“奉孝突然开口,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