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反应怎么这么平淡?郭奉孝捏住手中青笺,“将军方才可听清了?”
“什么?奉孝不是来看舆图的吗?”
“上一句。”
曹操一愣,失笑,“这根本不像文若会说的话。”
郭奉孝挑眉,举起手上一片细长的叶笺,“那这个,曹将军是不要了?”
曹孟德游移的目光一下聚集在青笺上,字迹虽小,但曹操还是一眼认出墨迹所属。
“!”曹操心乱了节拍,伸手夺过叶笺。
这反应才对嘛......郭奉孝在心中满意点头。“采摘兰草压成叶笺是文若少时一点爱好,很多年没见他给谁写过了。”郭嘉抱着手靠在案边,眼中似有怀念,“荀文若这个人,将自己拆成了好几份,一份给了荀氏文若,一份给了荀令君,还有一份给了天下百姓,只将小小一点留给自己。”
说完,郭嘉便离开了,留下捏着叶笺的曹操和一帐兰香。
“风萧萧兮枯叶落,乌鹊南飞无枝依......”夜深,郭嘉站在一处阴影里,灌下一口烈酒,眼睛觑着营外急行而来的一骑,轻笑,“袁本初啊袁本初,你手下还是留不住人。”寒风呼啸窜入衣袖,右肩伤口冰凉得没什么知觉,郭奉孝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见主帐的曹操从光亮掀帘而出步入夜色,抬手擦掉唇边酒液,“我军等候数月的时机,终于来了。”酒壶在腰间一晃一荡,郭奉孝朝荀公达帐中走去。
见到等在营外的许攸,曹操大步上前,喜笑,“子远,好久不见。今夜怎么有空来曹某大营了?”许攸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衣袍却有几处裂口,看着有些狼狈,“许久不见,曹将军不请攸进去吗?还是疑心我今夜是作为细作前来探听曹军情况的?”听到这话,曹孟德大笑,上前挥退拦住许攸的曹军将士,“子远哪里话?子远今夜光临,乃是曹某之幸,夜深风寒,子远不妨入帐说话。”曹操侧身示意,许攸将马交给一旁的曹军士兵,余光瞥见这幕,曹操笑意更深。曹孟德在前面带路,目光从始至终没有打量许攸凌乱的衣袍,给深夜叛逃前来的许子远留足了面子。
荀攸的营帐微微撩开一条缝隙,郭嘉从帐内望见许攸跟着曹操进了主帐,放下帘子转身对坐着的荀攸笑道:“看来这场赌局,是我赢了。公达可要愿赌服输啊。”荀攸缓步走过来,不咸不淡地看了郭奉孝一眼,将一叠纱布拍在郭奉孝右肩上。
“嘶——!”郭嘉这时才觉得钝痛,偏头一看,右肩伤口处又渗出鲜血,只因他衣袍颜色深,刚刚又被冷风吹麻了,才没有察觉。
“奉孝最好还有命等我履行这个赌约。”荀攸替郭奉孝将帷帐拉严实,“奉孝日日把酒当水来喝,伤口拖了多久了还没好。若现在是盛夏,你的尸体怕是已经臭了。”
郭嘉熟练地给自己换纱布,嘴里还一直嘟嘟囔囔,“你们荀家人嘴可真毒......”
十日前,郭嘉查出曹军里有人暗中向袁绍示好,其实这类人不在少数,曹操亦知道。只是曹操也明白,战况不明,他身为主将都生了撤军之心,底下将士又怎会完全无异心?曹操也就没有仔细追查,只是郭嘉拿这些人另有用途,因而命人悄悄将这些人和袁军往来的书信都搜出来给他过目。郭奉孝从各人的书信中推断出袁绍近日又在军中发怒,斩了好几个进言的谋士,便和荀攸打了个赌,内容是许攸何时会来投?看看谁猜得准。
郭嘉猜十日,荀攸猜十五日。今日正好是赌约第十日。
穿好衣袍,郭奉孝将染血纱布扔到火盆里,火舌迅速吞噬殷红血迹,“公达要不要猜一猜许攸因何事来投曹将军?”荀攸看了郭嘉一眼,“没什么好猜的。许子远跟着袁本初很多年了,如果不是危及到性命,他不会随意背叛袁绍的,即使袁本初经常不听他好言相劝。”
荀攸满脑子都是赌注的事情:郭奉孝想给文若敷粉......要我开这个口。当初怎么就答应他这个条件了?唉,都是因为文若平日不用胡粉,害得我也很想看看他上粉的样子......
觑见荀公达藏不住的苦恼,郭奉孝拉起荀攸,“走吧,曹将军和许子远应该谈完了。若我猜得不错,许攸这人贪财,定是他私下挪用军资被袁绍发现,无奈才来投奔我们的。”荀攸漫不经心“嗯”了一下,看他这副模样,郭嘉乐出声,“哎呀,真是期待啊!”意有所指的郭奉孝施施然,率先走进主帐。
“这可不够。”荀攸落后几步,刚一入帐就听见郭嘉如是说。荀攸抬头,目光落在许子远身上,微微颌首。许攸被郭嘉的拒绝搞得脸色很难看,僵在原地。郭奉孝笑看许攸,“子远,你方才说的袁绍屯粮之地,曹将军早就知道了,这可算不得有用的情报。还是说子远想来个双面间谍之计,给自己回袁军留有余地?”许攸后退半步,转头看向曹操。后者笑着摇摇头,“子远莫怪,奉孝说话有些直接。”
见曹操和郭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许攸也沉了脸色,“曹将军现在,还有多少军粮能和袁将军耗下去?”郭嘉面不改色,“一个月。”
“不可能。”许攸看着郭嘉,“你们最多还有十日。”
郭嘉笑了,“子远没上当啊。嘉刚刚确实虚言了,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十五日。”
许攸盯着郭嘉,一脸不相信。
“行了。”荀攸上前,拉住郭奉孝,“既然我们想要子远的情报,便没必要瞒着,我们的粮草确实只够撑十日了。”
许攸暗暗松一口气,攥紧自己的筹码。一旁的曹操半垂的眼眸里滑过意味不明的笑:其实曹军的粮草只够撑三日了。许子远这个时候来,天命在我啊,文若......
“子远深夜来投,想必家人都还在袁绍手里。子远若能告知驻守乌巢的将领,以及袁绍在阳武各处设下的守备,我军今夜便出动,打袁本初个措手不及,子远也能快些救出家人。”荀攸拿过舆图和笔,放在许攸面前。
许攸叹了一口气,拿起笔,“攸叛了袁将军来此,我交代的消息,曹将军会信吗?”曹操起身,深眸直直迎上许攸的审视,“子远,你我二人与袁本初少时便相识,今夜你是信曹某‘用人不疑’,才冒险来曹军,这是子远对操的信任,待攻克袁绍,曹某定不会短了子远的赏赐!”
丑时一刻,曹操亲率一万精兵夜袭乌巢,斩淳于琼于马下。
袁绍接到乌巢遇袭消息,大怒出兵,直取官渡军营。郭嘉在曹军尽数出动后,与曹洪留守官渡佯作顽抗,待袁军攻入军营后,等候已久的荀攸点燃火油,自烧军营,亦围困住袁军主力。
曹操提着淳于琼首级,从乌巢西进阳武军营,见乌巢粮仓被烧,袁军军心大乱。袁谭和袁尚不和已久,双方混战,袁军势力重挫。次日,袁绍自官渡狼狈脱身,携二子及袁军残部渡河北还。
冬十二月,曹操率军归许,天子与百官步出城外十里,夹道相迎。
官道两旁枯木全部缀上白雪,大军逆风前行,朔风滚着雪点砸在脸上,曹操半张脸蒙在兜鍪里,左侧一道裂缝深深贯穿兜鍪的铜虎雕饰。十里开外,可见寒风鼓动军旗猎猎,大军静肃而来,除了盔甲与刀兵碰撞的铿锵,再无碎声。曹操高峻眉骨上结着白霜,深邃眼底映着远处一道赤色身影。荀彧披着红狐大氅,静立在刘协身边,与曹操遥遥对望。
刘协看着曹操越来越近的身影,轻声,“荀卿可曾想过,此战要是败了,会如何?”荀彧侧眸,眼底微光浮动,“彧一定倾力护陛下周全。”刘协笑了,目光很柔和,“朕信荀卿,那曹卿呢?”
荀文若眸光一黯,半垂下眼眸,温声道:“曹将军自然也会。”刘协轻笑,看着荀彧掩在毛领下几近雪色的脸,没有再问。余光里,曹操勒马,已行至城楼下。荀彧看着汉献帝十二旒下仍旧青涩的脸庞,哑声道:“彧一定护陛下安危,这亦是对少帝的承诺。”说完,荀彧转过头看着曹操缓步上前。刘协愣了一下,看着荀彧。
“曹操参见陛下。”曹操粗粝的声音穿风而过,拉回刘协的失神。
“曹卿。”刘协上前半步,抬手虚扶。
荀彧率先拱手,百官对列,肃声行礼:“恭迎明公(曹将军)凯旋!”曹操视线越过一旒摇晃的玉珠,停在荀彧眉间。
滚滚风雪淹没曹操一声轻唤,“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