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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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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清脆的铜莲铃声幽然响起。

车厢内,荀彧缓缓睁开半阖假寐的眸子。

马车里嗳雾喷云,暖气蒸得荀彧昏昏沉沉,服了汤药后的困乏不可抑制地蔓上神思,荀彧倚着厢壁合上了眼睛。不知安巧放了多少丝炭,手中鎏金暖炉烧得温烫,荀彧身上的香粉熏热后散发出浆果饱满将腐前的浓郁甜香,荀文若思绪宛如肃风中一尖薄叶,欲停歇休息片刻,但又不自由被狂风抛起又坠落,虽是闭着眼,却蹙着眉心。

忽然,车厢外一道铃音在耳畔泠然响起,细微却带着风雪不可挡的穿透力刺破层层郁结,唤回荀文若神智。荀彧睁开眼,失神地看着素整的车厢内部,几乎以为回到了前世方晏的身体里。素白的手从车厢内探出,挑起车帘一角,风雪街边荀氏马车静静候立,一人掀帘凝望满街霜白。

几名士兵护着一辆简陋马车从街上慢慢行过,荀彧视线落到马车车檐一角,雪点下锈迹斑斑的铜铃挂在半空随风晃荡,方才的铃声便是从这车上传来。

许久没见到这种样式的莲花铜铃了......荀彧心下轻叹。铃铛上一珠雪点松动,自铃上坠落,荀彧视线随雪点飘落,正好对上马车内那人的眼睛。素车简敝,车帘亦轻薄无力,冷风涌入撞开帷帘,车内一个着素衣袈裟的僧人手持念珠,对上荀文若视线。

“阿弥陀佛。”僧人颌首。

荀彧有些发愣,挂着莲花铃铛的马车很快行过荀氏马车,荀文若视线随着马车追了几步,被安巧一声唤回注意。“公子,郭嘉公子不在酒楼,掌柜说今日清晨曹将军府上来马车将奉孝公子接走了。”安巧递来一张纸,“这是公子要的账单,掌柜说奉孝公子这三日喝的酒都记在上面了。”寒风从车帘缝隙处钻入,凉凉地呵在荀彧脸上,荀文若被暖气蒸得微红的脸迅速冷下来,一目十行扫过记得密密麻麻的的账单,“郭奉孝。”

“去曹将军府邸。”

安巧应声,正要将车帘拉严实,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酒楼跑出,停在马车外,是酒楼的掌柜。“掌柜有何事?”安巧看向一脸犹豫的掌柜。“哈哈哈。”掌柜干笑几声,伸手指了指荀彧手上的账单,喏声道:“那个......郭公子还有好几单酒水是赊了账的,说让酒楼去曹将军府上要现银,但是曹将军府邸,小人不敢前去打扰,不知道荀令君......可否?”掌柜支支吾吾只说一半,但安巧也听明白了。“喝酒付钱,天经地义。你又有账单在手,只管去就是了。”安巧挥挥手,就要喊来车夫驱车。

“唉!那个......”掌柜还想说什么,见安巧一脸急色不好再开口,动了动嘴还是退步到一边。“账单我已过目,你今日午后去荀府取便是了,我会交代好他们的。”马车徐徐起步,荀彧撩起帘角,留下淡淡一句话。“好好!多谢荀令君!”掌柜耷拉的眉梢一下子扬起来,喜声朝远去的马车挥手作别。

郭嘉洗漱后拉开房门,寒风“啪”一下将他身后桌上的酒壶吹飞,郭嘉两步跑去一脸心疼捡起自己的酒壶,突然打了个喷嚏。“哈——啾!”郭奉孝抬手蹭蹭鼻子,忽然指尖一凉,郭嘉看看自己满手鲜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双眼发黑直直栽在地上。“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至廊上,荡落残花。郭奉孝倒在冰凉的地上,惨白着一张脸,鼻腔和嘴角慢慢渗出鲜血,手边的酒壶滚开,碰倒在门槛边。

“公子,将军有请......”曹府侍从越过大开的房门,一眼瞧见无知无觉倒在地上的郭奉孝,大惊,“郭公子?”郭嘉房门处传来侍从呼唤,廊边过路的侍从也急忙赶去,看到此景心下惊慌,“快!快找大夫!报给曹将军!”

荀府马车刚刚在曹府门前停稳,荀彧心下一动,似乎隐隐能够听见风雪中的急声,不等安巧自己一手挥开车帘,两步跳下马车,雪点缀落赤色大氅,荀彧疾步冲进曹府。

“荀令君?”门口侍卫见到一人冲入,下意识上前拦截,看清荀彧面容后,立刻侧身放行。目送荀彧匆匆离去的背影,侍卫诧异,“令君这是怎么了?”荀彧轻车熟路绕过前堂,在步入后院的即刻便眼尖捕捉到大夫的身影,立刻急步跟上。“公子,您别急!”安巧抱着手炉追上荀彧,匆忙间将暖炉强行塞进荀彧怀里,擦过荀彧皮肤时入手一片冰凉。寒风鼓起赤红大氅,冬日衣厚,可革带之下的腰身仍旧清瘦,跑动间玉佩与符牌碰撞,力道之大让人不禁忧惧玉石将碎。荀彧几步踏上石阶,心跳震如擂鼓在耳边鸣响,荀彧一把扶住石柱稳住身体,看见郭奉孝躺在床榻上,侍从刚刚替他擦完嘴边流出的血,新的又从嘴角渗出来。荀彧手指攥着衣袍,将素白肌肤勒出红痕,死死盯着无声无息昏厥过去的那个人。

“文若?”曹操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看见站在廊下的荀彧。被火狐大氅簇着的那个人,在萧萧寒风中孑然一身,几乎要飘然逝去。荀彧耳鸣不止,没听见身后的声音,他踉跄一步,搀住迎上前的安巧,借着安巧的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郭奉孝的房间。“奉孝。”荀彧轻轻出声,可往日那个插科打诨的人没有回应。

曹操应当是从练武场赶来的,玳瑁外袍下增加负重的甲裘未卸,鬓边湿发已被冷风吹干,碎发随风擦过高峻眉骨,眉峰底下的眼窝很深,目光沉沉看着一室慌乱,抬手将长刀递给身边侍从,示意将门关上。曹操单手拉来一张木椅,另一只手将荀彧轻轻按下,抬手时不经意抚过荀文若的脸。面色如雪,也如雪般冰凉。曹操府上的大夫是随军的军医,能治外伤,对内症却不太了解。

“如何了?”曹操沉声开口,在风沙里滚过泥泞的声音似乎格外厚重,沉甸甸地稳住众人被郭嘉昏倒吓得惊飞的魂魄。荀彧也在曹操开口后,强迫自己挪开胶在郭奉孝苍白脸上的视线,微微阖眼,稳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回将军,郭公子肩膀的伤口反复撕裂不能愈合,加上终日嗜酒,发出的汗聚在伤口处致使伤口发脓、高烧不止。”军医已经将肩膀的衣袍剪开,露出溃烂的血肉,衣袍粘着凝固的血将皮肉重新撕开,即使在昏迷中郭奉孝也忍不住颤抖。荀彧一直看着军医动作,见到郭奉孝的反应,蹙着眉心站起来,卷起袖袍跪坐在塌边,拿过剪刀亲自给郭奉孝处理伤口。“这......令君。”药童站在一边,想要制止,但荀彧动作十分干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伤口了,药童于是端过水盆给荀彧打下手。“那为何口鼻两腔皆出血?”荀彧拿过烈酒,准备给伤口消毒,曹操立刻上前单膝跪在一旁,按住郭奉孝的肩膀。荀彧瞥一眼曹操,握住曹操摁在郭嘉肩胛骨上的手,“轻一点。”

那人手指冰凉,无名指处生着握笔的薄茧,曹操低声应道:“好。”

“两腔出血是伤口发聩伤及肺腑所致,加上郭公子常年饮酒过量,这次是被箭伤引出体内旧疾了。”大夫见荀彧包扎手法熟练,便拿过纸笔开始写退烧的药方。

荀彧曲起手指探了探郭嘉额温,带着寒气的手对高烧之人有着格外强烈的吸引力,郭奉孝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荀彧手背,荀文若冷若冰霜的脸色回温些许,轻柔地拿过一块巾帕,手指抵着郭奉孝牙关将布塞进他嘴里。紧接着,荀彧利落抬起酒壶,含了一小口酒,喷在郭嘉伤口处,然后干脆拿过药童手上的纱布摁住涌血的伤口。郭奉孝疼得醒了,半睁开眼睛迷糊看着周围的人,荀文若示意药童继续包扎,起身半坐在塌边,拿出郭奉孝嘴里的纱布。清浅药香飘过郭奉孝鼻尖,郭嘉看见荀彧,怵笑一下,“文若来了。”见荀彧脸色不好,郭奉孝很有自知之明地讨好道:“今天起,绝对戒酒!”荀文若觑了他一眼,沉默没有说话,对曹府侍从道:“劳烦取件厚些的衣袍。”

见郭嘉想要起身,曹操伸手抵在他后颈处,扶着郭奉孝起身。郭嘉倚在床头,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拂开黏在脑门上的湿发,看着荀彧,稍微缓过来的脑子察觉到不对劲,“文若?”郭嘉与荀彧自幼相识,郭奉孝此人又格外善察言观色,以郭嘉的判断,他此次病倒虽会惹得荀彧发火,却不至于到这个程度。郭嘉目光落在荀彧锁骨处,想起那朵菡萏:文若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荀彧自顾自站起来,留下一句“奉孝好好休息”便走了。曹操也察觉荀彧状态不对,皱着眉起身,被郭奉孝拽住衣角,“将军,文若的手炉。”闻言,曹操捡起掉在地上的鎏金暖炉,推开房门去追荀彧。

“奉孝,还有多久......”荀彧的声音轻轻从转角处传来,曹操一下顿在原地。

曹府军医叹了一口气,“小人方才没说,令君是如何看出的?”

荀彧哑笑:他哪里是看出来的,只是前世奉孝便是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这事一直是荀文若心中的痛,连带着封魏公、加九锡一起,成为荀彧心中放不下的执念。每每夜深,荀彧在万籁无声中独自望着镜中红莲,前世种种梗在心口。从前失去的、万般的不得已、阖眼前仍未忘却的恻隐之痛,直至今日荀彧亦不能释怀。有时看着郭嘉和曹操,荀文若觉得自己不过世外一孤魂,如同当初的方晏一般,凭一股执念残留人世罢了。

多少悲欢,皆如黄粱一梦,做不得真。

这一遭,人和事变了很多。比如吕奉先,又比如刘玄德。一切似乎顺遂如愿朝荀彧期待的方向行进。

但,寿数难改。

郭嘉这次病倒,让荀彧恍惚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来?若是不能护住奉孝,改不了这天下的命数,那重来一次,再经历一次与那人的纠葛,又有什么意义呢?

“久病成医罢了。”荀彧声音透着疲惫,“当真束手无策吗?”

“小人会给郭公子开药,但伤口能否愈合,全看天意了。开春回暖前,若能愈合,往后慢慢将养,会好起来的。但如果愈合不了......”大夫没有再说了。荀彧垂下眼眸,无端轻笑,戚戚哀哀,整个人透着一股枯槁之气,轻轻对大夫颔首,荀彧转身看着廊外漫天白雪,不知怎的,魔怔般朝霜雪走去。

“文若!”

荀彧被拉住,回眸撞进曹操的眼睛里。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荀彧怔怔地看着曹操,全无保留的注视让曹操心头发痒。

“明公是否相信命数?”荀彧声音有些暗哑。

“信。”荀彧眼神动了动。“但曹某不认命。”

荀彧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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