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大雪未止。宫人捧着银朱禅衣,匆匆绕过大殿前值守的侍卫,拐入偏殿。寒风掀起禅衣一角,似火凤振翅,宫人赶忙压平衣袍,余光所见四周皆是白茫茫,雪雾弥蒙不见日光,“唉,这雪下了一整月了,何时才能停啊......”瞧见殿外有人等着,宫人立刻疾步上前,恭声举起托盘,“这是令君的衣袍。”
“嗯。”来人声音很低沉,只一个字便道出号令三军的气势。宫人听见脚步声慢慢朝殿内去,壮起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极古朴的长刀悬在腰间,旁边有一块符牌。开门的风刮起令牌,上面赫然是一个“曹”字!宫人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滑倒在雪地里:这就是曹操!
偏殿内,金绿瑞兽圆炉烧得正旺,炉盖上雕着一只敛翅的金凤,眼下香雾正从凤翎处袅袅升起。曹操将银朱禅衣放在一边,瞥见搁在远处的汤药,目光一转落在荀彧身上。荀文若像一具完美无瑕的玉雕,静静端跪在木案前,任由宫人替他冠发配饰。曹操给身边侍卫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端起凉了的汤药悄声出门。曹操默不作声来到荀彧身边,跪坐。一旁宫人看着曹操,有些无措。
“哐当——!”一颗玉珠掉在地上,青玉磨石滚到曹操腿边,荀彧身边的宫人吓得满额冷汗,颤着手想接过来,可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没能成功缀上荀彧发间。见状,曹操挥退旁人,“拿来,我替文若戴。”三个宫人松了一口气,膝行离开。“奉孝如何了?”荀彧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响起。曹操握住琉璃莲钗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扶住荀彧发冠将簪子稳稳插入,声音有些沙哑,“还未醒。”
荀彧眼神平静得有些死寂。
“整个豫州的大夫都来看过了,只有那位华佗留了下来。他说,如果三日内奉孝能醒,他就有办法救。但......”曹操止言于此。
荀彧眼神淡淡地看着从金绿香炉里缓缓飘落的香灰,没有说话。香灰一层一层积在木案上,置于供台上的念珠也蒙上一层薄灰,像穿着素色袈裟。有人轻声推门而入,曹操回头,是去端药的侍卫。曹操接过汤药,看着荀彧的背影。
荀文若今日持灯礼佛,穿着与往日很是不同。月白深衣系得有些松散,露出脖子上的檀木佛珠,外罩一件青鸾大袖,灰绿纱袍的兰草纹在光下流动,一条石红革带将宽大衣袍束在一臂环抱之内,发冠高岌,冠面如鹊尾垂落,两侧缀着的石珠在耳畔琳琅。木案前有一尊佛像,一人一像对面,眼前礼佛的这个人似乎要寂灭于此。
侍卫躬着身子,不敢出声。曹操拧着眉心,眼睛盯着荀文若的背影,自己将手中汤药大口灌下,“啪啦”一声将空了的药碗搁在荀彧面前。荀彧眼神动了动,从香炉落到药碗上。“文若这是怎么了?”曹操示意侍卫离开,合上殿门,将漫天飞雪隔绝在身后。曹操眉峰紧锁:文若不似会这样沉湎于悲情的人,否则走不到今日。乱世之中,生命轻如飘蓬最易散去。从十常侍乱政,董卓之乱,再到平定徐州,收拾冀州、豫州两地.....他们走到今天,背负着无数丧身荒野、战死沙场的亡魂,被悲愁拖累而止步不前的人,注定会被滚滚黄沙湮没。至于奉孝,奉孝已经昏迷半月有余,眼见是要不好了,但若是文若也这样消沉,谁还能陪我走下去?曹操屈膝坐在荀彧身边,佩刀磕到地上,落座的劲风惊散薄烟。曹操视线沉灼,身上带着睥睨沧海的坚执。
“纵使奉孝去了,文若安定天下的志向便不要了吗?”
荀彧视线缓慢移到曹操眉间,疲笑道:“彧有时真的很敬佩明公,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有从泥泞里撕咬出一条路的决绝。”可荀彧真的累了......他重来一次,却要他再忍受一次挚友死别的悲痛,那往后的事情呢?他又真的能在曹操手下护住刘协,一边制衡一边利用这把古刀平定四方吗?荀彧很害怕再次失败,与其一次又一次失败,不如便止步于此吧。
荀彧眉眼全无生机,曹操缄默地看着他。忽然,殿外有人敲门,“令君,吉时已到,该去大殿了。”荀彧拿起木案上的念珠,身上纱袍层层叠叠曳地,有侍从进殿替荀彧穿上银朱禅衣,衣袍艳极生萎,就像佛龛里的香灰,肃穆而沉寂。曹操看着荀彧走进大雪里,心头一刺。“曹司空,请移步承德殿。”侍从低声。曹操深深望了白雪中那人一眼,大步跨过门槛,“府上有急事,替我向陛下告假。”落下这句话,曹操匆匆离宫回府。
许昌城素雪纷飞,庄严的钟声从内城响起,顺着狭长宫道一路传到城门。曹操翻身上马,朝曹府赶去。荀彧捧着九重莲灯,衣袍一步一曳朝承德殿走去。
枣红大马在雪地疾驰,扬起的马蹄溅起雪点,街上挂着元夕花灯,随风摇晃。
八名宫人分列荀彧身后,挑着长柄香炉,浓烈檀木香夹杂着冰雪的寒气,静念站在刘协身边,立在承德大殿前,持佛珠合手胸前,古潭般的眼睛看着荀彧。
“曹将军?”荀攸看见冲进来的曹操,“将军不是在佛会吗?”曹操将缰绳丢给侍卫,厉色道:“华佗呢?”荀攸跟着曹操脚步匆匆走进内院,“华佗先生在客舍,攸现在去请。”曹操脚步不停朝郭嘉房间走去,“告诉他,带上银针来。”
荀彧停在承德殿前,将九重莲灯置放在供台上,静静看着台上佛像,阖眼跪拜。霜雪中,百官静穆,看着银朱禅衣那人跪在蒲团上,一叩地、再叩地、三叩地。一滴冰珠停在荀彧眼尾。
神佛在上,若荀彧能够重生,能不能再泽佑彧一次,别带走奉孝......
供台上,九重莲灯忽然火光大盛,而后又寂灭。荀彧忽地抬起头,看见灯盏上的火苗变得极其微弱,死死盯着快要熄灭的烛火,满眼血红。
华佗被荀攸半请半拽带到郭嘉房间里,曹操负手立在郭嘉床前,听到脚步声,回头,“之前先生说的九死一生的险招,曹某想试试。”华佗在荀攸找过来的时候便猜到了,将药箱放在木桌上,正色向曹操确认,“将军确定不再等了?还有三日,若是郭公子自己能醒,便可慢慢调养。但施针强行激活他体内气血,郭公子坚持不住的话,马上便会死。”曹操看着陷入昏迷的郭嘉,“曹某了解奉孝,他不想死,如果他自己能醒,早就醒了。先生施针吧!如果奉孝没能挺过去,是奉孝的命数。曹某失去一臂,也是曹某的命数。”
曹操不能预知没了郭奉孝,他会在赤壁怎样惨败。但宁可将生死的选择攥在自己手上,直面死亡,曹操也不会等着命运安排,这便是曹孟德在苍茫乱世的魅力。
“好。”华佗答应了。
“烛火怎么回事?”承德殿下百官私语,面露惊色,“难道说大汉......”一人刚起话头,便被另一人喝止,“小心说话。”静念面色沉静,缓步拾阶而下,来到荀彧身边,“阿弥陀佛。”静念扶起荀彧,后者看着静念,眼中如见故人。荀彧起身后,灯火慢慢停止摇晃,明亮起来,一声鹰啼刺破云层,光束穿过雪雾,落在承德殿上,瓦当闪烁辉煌。“雪停了。”一人惊呼,“是喜兆啊!”百官纷纷朝承德殿拜下,“福泽陛下,佑我大汉——!”荀彧盯着莲灯,心有所求,寒风中烛火闪烁。下一秒,静念上前半步侧身挡在荀彧与佛像之间,“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荀彧看着明灭不定的烛火,哑笑道:“自然。”
曹府下人搬来一大桶热水,重新合上房门,水雾弥漫房内。曹操和荀攸合力将郭嘉抱到热水里,华佗坐在水桶旁,从热水里捞出郭嘉左手,一边探脉一边观察郭嘉脸色,然后将一碗胶稠的药汁倒进木桶内。一炷香过去,郭嘉脸色并无任何变化,华佗神色不变,曹操亦沉稳,荀攸站起来,推门唤人烧热水。
佛堂一隅,静念拿着两个蒲团走过来,“天寒地冷,施主莫跪在地上。”荀彧接过蒲团,手持念珠垂在膝头,神色敛静。静念膝坐一旁,眼眸扫过荀彧,后者穿着银朱禅衣待在佛堂里,通身竟毫不违和,好似习惯跪佛了一般。“阿弥陀佛。”静念默了一句佛语,“施主周身郁气太重,有损寿数啊。”
“彧见大师如故,敢问大师法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