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烬再次睁眼时，鼻腔里灌满消毒水的味道，后背的烧伤与胳膊上的刀伤交织着疼，连呼吸都带着牵扯感。病房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道窄缝漏进微光，落在床沿的白瓷杯上，映出细碎的冷光。她动了动指尖，掌心空荡荡的，那枚缠了两人半生的蝴蝶坠不见了，连同晏寻最后留在她怀里的温度，都像被消毒水冲得干干净净。

“温医生，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见她睁眼，连忙上前量血压，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你昏迷了三天，陆队守了你两天，刚被林未劝回去休息。”

温烬没说话，眼神直直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没有半点光。她记得手术室外医生摇头的模样，记得晏寻后背渗出的鲜血，记得自己抱着那具渐渐变冷的身体时，心脏被生生剜走的疼。重逢的欢喜有多烈，失去的绝望就有多沉，像西北山坳里的风沙，卷着碎石砸在心上，砸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护士换完药，轻声劝：“温医生，你得好好吃饭，伤口才能愈合。林未特意给你炖了粥，还热着。”

温烬依旧没应声，直到护士把粥端到床边，她才缓缓偏头，目光落在粥碗里飘着的樱花碎上——是林未晒干的花瓣，和以前给她涂伤口的一样，带着淡淡的香，却再也暖不了她冷透的心。“晏寻呢？”她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发疼。

护士的动作顿住，眼神黯淡下来，嗫嚅着说：“晏警官……遗体已经送去殡仪馆了，陆队说等你好点，再安排后事。”

温烬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丝，没发出半点声音。她以为重逢能弥补所有遗憾，以为能带着晏寻看遍当年错过的樱花，可到头来，不过是从“等不到”变成“留不住”，从“思念成疾”变成“心死成灰”。当年爆炸案没夺走的命，这次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们之间，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傍晚陆驰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小盒子，黑色绒布裹着，看着沉甸甸的。他坐在床边，把盒子放在温烬手边，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赵秉文已经被定罪，死刑，下周执行。这是晏寻的东西，从土坯房里找到的。”

温烬抬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磨破页角的笔记本，封面画着两只牵手的蝴蝶，是她十八岁那年送给晏寻的。翻开第一页，是晏寻的字迹，工整又有力，写着“温烬，等我结案，带你去看樱花”，往后翻，字迹渐渐潦草，甚至带着颤抖，大多是被囚禁时写的，密密麻麻记着对她的思念，记着被锁在山坳里的绝望，记着每次赵秉文来威胁时，她有多怕再也见不到她。

最后一页的字迹沾着泪痕，是重逢前一天写的：“今天风沙很大，好像看到温烬的影子了，是幻觉吗？如果能再见，一定要告诉她，我爱她，从未变过。”

温烬的手指按在字迹上，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早已干涸的墨痕。她总以为晏寻当年的疏离是不爱，以为重逢后的隐忍是顾虑，却不知道，这份爱早被晏寻藏在心底，藏在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里，藏在每一次绝望又不甘的等待里。可这份迟来的告白，终究还是隔着生死，再也没法听到她亲口说出来。

“她的腿……”温烬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当年真的没法治吗？”

陆驰点头，眼底满是愧疚：“爆炸伤得太重，神经坏死，加上被囚禁时没得到好好治疗，已经彻底废了。她怕你担心，一直没说，甚至被锁着的时候，还在偷偷锻炼，想着万一能出去，不让你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温烬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又绝望。她见过晏寻穿警服时的意气风发，见过晏寻救她时的奋不顾身，却没见过她被锁在土坯房里的狼狈，没见过她偷偷锻炼腿伤时的隐忍，没见过她对着墙壁写满思念的无助。这些年，晏寻受了这么多苦，她却一无所知，还曾因为江叙的挑拨，怀疑过这份爱的真假。

“我对不起她……”温烬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当年如果我没失忆，是不是就能早点找到她？如果我能早点察觉赵秉文的阴谋，是不是她就不会受这么多罪？如果手术时我能多求医生几句，是不是她就不会走……”

“不怪你。”陆驰打断她，语气沉重，“当年的事，没人能预料到。赵秉文藏得太深，江叙兄妹步步算计，我们所有人都在被推着走。晏寻也不想让你卷进来，她被囚禁时，宁愿自己受苦，也没让赵秉文用她要挟你，这份心，你该懂。”

温烬没说话，只是抱着笔记本，把脸埋在纸页上，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烟火气——是晏寻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着烟草与阳光，以前总让她觉得安心，现在却只剩蚀骨的疼。她想起重逢时晏寻说的“我爱你”，想起晏寻靠在她怀里渐渐变冷的身体，想起两人掌心相握时的温度，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反复割着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林未来送粥时，见温烬抱着笔记本发呆，眼眶红得像兔子，心里满是心疼。她把粥放在床头，轻声说：“温医生，粥快凉了，你吃点吧。晏寻姐姐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要是垮了，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温烬抬眼看向林未，女孩眼底满是担忧，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沈念走了，苏念走了，现在晏寻也走了，她们两个，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可温烬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晏寻是她活下去的光，光灭了，她的世界也彻底黑了。

“未未，”温烬的声音很轻，带着绝望，“活着有什么意思？她走了，所有的希望都没了，我活着，还能等什么？”

林未蹲在床边，握住温烬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温医生，你还有我啊。苏念姐姐走的时候，我也觉得活不下去了，可我想着她的遗愿，想着要替她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撑下来了。晏寻姐姐肯定也有没完成的事，她想让毒贩被绳之以法，想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毒品，想让你好好活着，这些，都需要我们替她完成。”

温烬看着林未，女孩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像当年苏念牵着她那样，带着坚定的力量。她想起晏寻笔记本里写的“要护着温烬，不让她沾一点黑暗”，想起晏寻最后说的“好好活着”，心里的绝望渐渐松动了些。是啊，晏寻用生命守护的正义，她不能让它白费；晏寻拼尽全力想让她好好活着，她不能让她失望。

“我知道了。”温烬缓缓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我会好好活着，替她完成没做完的事。”

林未笑了笑，眼里终于有了点光：“这才对。等你好点，我们一起去给晏寻姐姐扫墓，带她去看樱花，就像当年约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