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在第四天上午出现的。
沈弃刚结束早晨的写作时段,他习惯在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处理最需要专注的章节,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是向暖的风格。
“进来。”沈弃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门开了条缝,向暖探进半个脑袋。她的头发扎成了松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看起来刚做完什么家务。
“那个……”她有些迟疑,“有人按门铃。”
沈弃终于转过头。“谁?”
“他说他姓周,是你的编辑。”向暖眨眨眼,“要开门吗?”
沈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周屿。他唯一的编辑,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住址的人。更重要的是,周屿三天前刚发邮件说“下周要去外地开会,这周必须把《囚徒》的前十八章定稿给我看看”,而沈弃出于种种原因完全忘了回复。
“该死。”他低声骂了句,迅速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
“要让他进来吗?”向暖又问了一遍。
沈弃的大脑飞速运转。
周屿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打发走的人。如果不开门,他会一直按门铃,甚至可能打电话给物业。而如果开门……
他的视线落在向暖身上。
穿着他的旧T恤和一条明显不合身的运动裤,这是从他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头发松散,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访客”。
“你,”沈弃站起来,语速很快,“去换件像样的衣服。不,先去你房间待着,别出来。”
向暖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好。”
可惜太迟了。
门铃再次响起,这次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喊声:“沈弃!我知道你在家!你客厅灯亮着我从楼下就看见了!开门!”
周屿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门板都清晰可闻。
沈弃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了。他走向门口,向暖跟在他身后,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记住,”在开门前,沈弃压低声音快速说,“什么都别说。我来处理。”
向暖乖巧地点头。
门开了。
周屿站在门外,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写满了“我今天非要拿到稿子”的决心。他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但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一切。
“沈大作家,”周屿开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抱怨,“我给你发了五封邮件,打了三个电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沈弃,落在了后面的向暖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周屿的眼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缓缓睁大。他的目光在向暖和沈弃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向暖身上,确切地说,定格在她那身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和她光着的脚上。
“呃,”周屿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非常微妙,“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弃闭了闭眼睛。他知道周屿在想什么,孤男寡女,居家打扮,大白天关着门,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想到那个方向。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试图解释,但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我想的哪样?”周屿挑起眉毛,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了,“我可什么都没想。不过这位是……”
他向向暖投去询问的目光。
向暖看了看沈弃,似乎在等待指示。但沈弃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向前走了一步,对周屿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我叫向暖。”她说,声音清晰而自然,“是沈弃的……朋友。”
“朋友。”周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哦,朋友。好的,明白了。”
沈弃知道他已经完全误会了,但此刻任何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周屿走进玄关,脱鞋的时候又瞥了一眼向暖光着的脚,笑容更深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
“所以……”他看向沈弃,又看向跟过来的向暖,“我来是为了稿子。但看起来……你最近很忙啊?”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意味深长。
沈弃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稿子还在修改。”
“修改了快一周了。”周屿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按照合同,最晚后天要交前十八章的定稿。印刷厂和宣传都在等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给我稿子。”周屿叹了口气,“沈弃,我们合作五年了。我知道你写作习惯,卡文的时候会把自己关起来,不接电话,不见人。但这次……”他的目光又飘向向暖,“好像不太一样?”
向暖安静地站在沙发旁,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她察觉到周屿的目光,眨了眨眼。
沈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需要给向暖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居家的身份。
但所有常规解释都行不通。远房亲戚?周屿知道他家庭关系几乎为零。助理?他从不需要助理。钟点工?哪个钟点工会光着脚、穿着主人的衣服工作?
就在沈弃陷入沉默时,向暖开口了。
“沈弃最近在尝试新的写作方向。”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在帮他……找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