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我要进宫,届时你扮作长随,跟在我后头进去便是。”他顿了顿,余光扫了她一下,“宫里头的路,你可识得?”
涂月点点头:“自然认得。”
陈奕霖有些诧异,但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叮嘱:“进去之后,你找个机会自己过去。若是被巡卫抓住,可千万千万莫要供出是我带你进去的啊!大王自遇刺一来,脾气就古怪得很,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几年啊!”
涂月翻了个白眼,忙不迭点了点头。
陈奕霖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现下,宫里头对你反倒比外头安全些,你近日出门,切记乔装。”
他探过身子,从袖笼里掏出一叠折得跟豆腐块似的纸张,在案上摊开,上头摹画的涂月再熟悉不过,正是经她手笔的南黎母神像。虽画得粗劣走形,但那人像的五官轮廓之间,分明还能看出涂月的影子。
陈奕霖得意地点点画,又指指涂月:“这上头是按你画的吧,连我都认得出来,更何况巡城卫那些老东西。”
“这画,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涂月问道。
“这画,在南黎都传遍了。”他摇摇头,“你得知道,东馥林同南黎接壤,南黎的人工又便宜,往来讨生活的劳力本就不少。那些南黎人带着个神像,不就同东馥林人带个什么天尊像、海神像一样寻常?”
他呷了口茶,“搁在平时,谁也懒得管,偏偏这回采珠会上的乱子又同南黎扯上那么大关系,尹林城里头便查得紧,连打铁的、木工的作坊里,南黎来的劳力都抓起来关着了,这画便落到了他们手里。”
“本来呢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有人言之凿凿,说这画里头的人他见过,广临王遇刺,就是母神降临天罚。这话一传开,这神像便传到了各府衙手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谁知道那南黎的母神,下一个目标会对准谁?”
涂月扫了眼那张摹画,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笑道:“你们尹林的官府最近真是忙得团团转,又是广临王遇刺,又是白骨洞窟,又是满城抓南黎母神的,就那么几队人,腿都跑细了吧。”
陈奕霖手一顿,茶盏磕到桌面,溅出来些微。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擦拭水渍,漫不经心地问道:“姑娘消息倒是灵通,”他折好帕子,放置到一边,“白骨洞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多。连我,也是今日才听应校尉提起的。”
他抬眼,似乎在观察涂月脸上的神色:“说来也巧,应校尉便是大王此次亲自指派调查处理白骨洞的人。只是一边是军务,一边是查案,他左支右绌像个陀螺似的腾不出手,这才同我交了底。”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王也真是奇怪,原本的巡城卫不用,老吕将军也不用,偏偏从犄角旮旯拎出个毛头小子,兼挑两头。查案办案这种事儿,讲究个抽丝剥茧,水磨工夫,哪有让领兵打仗的人捎带着办的。唉,咱们东馥林,人才凋敝矣。”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东拉西扯,慷慨陈词,滔滔不绝。涂月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可到后头却颇有些不对味了。
最后,陈奕霖找了个理由开溜。
安静的半晌,涂月才回过味来。自己被他绕得已经忘了最初想问的是什么,可想要把话题拽回来,陈奕霖早已溜得不见人影。
此人,颇有些城府。
朱王带着她从侧门过了一段游廊进了后院。虽无妻眷,但陈奕霖的这座小院管理得井井有条,后院往来只有仆妇出入,自成一体,通常不与外院的随从杂役互通走动,是一隅特地格出来的安静角落。
“你住这间。”朱王指了指东面一间客居的厢房,涂月推开门,里头陈设简单,只一张窄榻,一方小几,一盏灯,榻上叠着几套换洗的布衣,房间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交代完了,朱王转身往西侧的那间走去。
刚走了一步,他腰间的刀鞘便一紧。朱王下意识回身就是一肘,却见是涂月正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上攥着刀鞘末端,朱王赶紧收了力道。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帮南黎?”涂月侧身躲开,问得直白。
朱王神色一变,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刀鞘从她手里不紧不慢地抽回,朝灶房走去。
他既不想答,她自然没有纠缠,只是先推门进去,正准备细看榻上那几件衣裳,忽听见门口有响动,回头一看,是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女婢捧着茶水跨过门槛,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我来吧。”涂月上前,接过女娃手里头的茶盘。
那女娃笑着递过去,腾出双手来比划了几个手势,嘴里哇哇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