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会说话啊。”将茶壶茶盏放在矮几上,涂月才笑着蹲下身来,正好能平视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女娃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两下,然后咧着缺了牙的嘴,笑着跑开了。
涂月跟到院中,这才好好打量这座小院,客居不远处就是仆妇居住的庑房,搭着竹木架子,晾着几件衣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驱散了尹林城中那股永远散不开的海腥。
院中仆妇来往忙碌,涂月只扫了一眼,便发觉此处的奴婢与旁处不同。比如,庑房前头那个拿着臼子捣杵香料的老妇,眼窝瘪了一个。竹架旁收衣服的那个,袖口利索地卷到胳膊肘,另一侧的袖子却空荡荡的,打了个结,随举止晃荡。方才端茶来的小丫头是个哑女,同她一起追逐打闹的另一个小丫头倒是笑得起劲,可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好几次险些绊倒,又堪堪稳住。
小小的院子,倒是集齐了天残地缺。
朱王已经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拎着两只酒坛。涂月长舒口气,看来朱王方才并非刻意回避,而是这个人确实话少。不等他走进,涂月便迎了上去,殷勤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劳朱王亲自布餐,”想了想,又补了半句,“免得我又被人看出来对您不敬。”
朱王从鼻子里哼一声,代替了笑意,大马金刀地在客居前的石头桌旁坐下:“你可以同奕霖一样,叫我‘藏翎’。”
“那你的真名,叫藏翎吗?”涂月将盘子碟子一一摆好,特地将下酒的花生米放到他面前,在另一侧坐下,随口问道。
“不叫。”朱王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子浓郁的烈酒味散开来,倒进面前巴掌大的碗里。
“诶诶诶,”涂月伸手扶住酒坛,“这是吃饭的碗。”另一只手飞快地将碗挪开,换成小杯。
朱王失笑,低头看了看那只一口便饮尽的袖珍小杯。他本是觉得小杯喝起来不爽利,才倒的大碗,但看了看涂月,依然从善如流,将手中清亮的米酒斟满。
“你也可以叫我涂月。”她捧着满满的一杯,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面前。
“那涂月是你的真名吗?”朱王学着她的口气,慢悠悠地问了回去。
涂月抬起头来:“也不是。”
“那咱们,也算是旗鼓相当了。”朱藏翎笑道,放下杯子,目光在涂月脸上落下,语气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过,你不是南黎人罢?”
“为什么这么说?”涂月咪了口酒,这酒闻着清甜,没想到入口却辛辣烧喉。
“因为南黎人,不会用这么小的杯子喝酒。”朱藏翎拈起面前的杯子,同她手中的杯子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涂月学着他的样子,将杯中所余一口闷下,灼热的酒液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像是点了一串炮仗,往五脏六腑炸,她端起碗扒了好几口饭菜,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压下那翻腾而起的热辣。
“说起来,这满院子的仆妇,怎么都是……残缺之人?”好不容易顺过气,涂月看了眼蹲在一旁捉萤火虫的女娃,努了努嘴。
“便宜。”朱藏翎笑着看她被辣哭的模样,信手拈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见她直愣愣望过来,又补了几句解释,“陈奕霖自己说的。我随他去人市,他专挑这些带有残疾的,或老或小的,亦不问来历。他说青壮太贵,左右不过是一些繁杂的琐事,不值当花那么多钱。”
那酒实在烈,酒气还未从嗓子里散尽,涂月被这话又是一呛,连声咳嗽起来。
“他、他当真这么说?”用袖子擦去嘴边呛出来的酒渍,她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压燥,“虽是这么说,可我观院中老少,倒是惬意自在,面上倒比外头的更少些怨苦之色。或许他本心不坏,只是生了一张不饶人的嘴,不好意思承认罢了。怪道你扮作黑甲卫时,也爱装哑巴。”
朱藏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脸颊升起的两团红云,又拎起酒坛子给她斟了小半杯。
“你问他为何帮南黎,但我也想问,你非南黎人,为何要帮南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