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尔想起什么，倥偬道：“令妹进宫也有一段时日了，还好吗？”
郭景升恹恹道：“前不久，阿娇写信回家抱怨，说在宫中备受冷落，十分寂寞。她从小就爱玩，爱热闹，吾与娘也时常劝导她进了宫要守规矩，不能任性妄为，不能顶撞君上。”
荀负道：“郭将军还需多开导令妹。毕竟这宫里不比府上，若是违逆宫规，触怒了龙颜，可不是闹着玩的。”
郭景升无奈道：“吾妹那脾气，哪听得进吾说话，只能让娘多进宫陪她，适应一段也许就好了。”
.....
他们边走边聊着。猝然，几个踩高跷的伶人，扮作八仙的模样，衣袂翻飞，挤到了人群中。一群孩子追赶着伶人，使得本就狭窄的小道，显得拥挤不堪。人潮汹涌，挤挤攘攘。一不留神，荀负和郭景升走散了。
荀负望着四下里陌生的面孔，却找不到郭景升。她虽故作镇定，心里还是有点慌。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遇到行刺，该如何应付。她一边寻找郭景升，一边随着人潮向前走。
夜渐渐深了，游人却不减。两旁街边店铺门前，千盏灯笼悬在檐角，将长街照得通明。她走累了，坐在石拱桥的台阶上捶腿。
“如此良辰美景，这位公子为何在此愁绪......”
荀负急忙回头，只见郭景升身姿款款站于石桥上。在辉煌的灯火下，更衬得他风骨儒雅。
荀负急忙跑过去，忿忿不平道：“你去哪里啦？你不是说你要保护我的吗？万一东颐趁此机会行刺于我，你就见不到我了！”
郭景升一把将荀负搂进怀中，自责道：“不好意思把你弄丢了。别怕，吾来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荀负眯着眼，喁喁：“最好是这样。”
郭景升紧紧拥着她，荀负脸颊泛红。
“你们两个在这干什么？”巡逻的衙差皱眉，摆手道：“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有伤风化，快点走！”
二人讪讪连忙走下桥去。
潏浔江边有百姓在戏水。有人枕着河石躺在岸边，有人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河水中。
郭景升看到不远处有租乌蓬的。他道：“去坐船游览一下吗？”
荀负道好。郭景升携着荀负一记飞身，从河面略过，蜻蜓点水般在河面上泛起点点涟漪，飞落在乌蓬上。两岸众人一阵惊呼喝彩。
船夫大爷带着斗笠，张着嘴巴，惊讶不已。果然活的久了什么事都能碰见，还第一次遇到从水上飞来的。
郭景升付了银子，船夫在后梢摇着橹。乌蓬缓缓破开水面朝前划去。
今天是初二，没有月亮，星星布满苍穹，像颗颗水钻。
少顷，河水上泛起蓝色荧光，潋滟着漾开。那些透亮的光点在水中蹀躞闪烁，像是星辰掉落在水中。又像萤火虫忽明忽暗地跳跃。
“天呐，那是什么？”荀负诧然道。
船夫连忙解释道：“那是禹神的眼泪，蓝眼泪。二位客官真幸运，能看见此奇景。只有在天气晴朗，水质干净的秋季才偶尔能看见。俺在这条河上三十年，也就仅见过不到十次。”
“这蓝眼泪是一种水藻，但这种水藻对水质要求特别高。白天与平常水藻并无区别，到了夜里，会散发莹莹蓝光。”
船夫特地将船驶到一片蓝眼泪聚集的水域。荀负趴在船头，双手捧起河水，晶莹的蓝光在掌心浮动。
荀负惊呼：“看，我捕到光了！”
郭景升连连称绝。他在船板上拾了块石子，扔向河面。河面被砸出一连串小坑，泛着蓝荧水光，水滴飞溅成满天的星子。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周围游船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泼洒着江水，蓝色荧光萦绕在河面，玩得不亦乐乎。
半晌，船夫摇着橹，缓缓驶向下游。岸上的景物悠悠地往后退去。穿过桥洞，前方的水面更加开阔。几叶渔舟停在水上，船头的鸬鹚呆呆地立着。
荀负枕着郭景升臂膀道：“孝谦你看，天心有一组水波曲线状的星团。我给它取名为凌波组星，由王良星宿、策、阁道星宿组成。把曲波的两端的星，延长相交再向天顶延长，就能找到一颗极亮的星，便是北极星。”
她玉指顺着王良星宿指去，慢慢延长，道：“那颗就是北极星，这边就是正北方。”
郭景升不解道：“为什么不找北斗星，不是更容易分辨吗？”
荀负弯睫，浓密的睫羽在微光下形成两道阴影，眸光却格外清亮。她道：“现在是金秋，你看那边勺子一样的星宿，就是北斗七星。但是在春夏季节，北斗星宿在天空位置偏低，有时会落到地平线以下，或者被群山挡住，难以观测。位置偏高的这组凌波组星就是唯一可靠的替补。凌波组星全年都可以观测到。”
郭景升讶然道：“原来是这样。”
荀负又如数家珍道：“这王良就是御用的马车夫，驾着四匹马，策星就是马鞭，阁道是御道。那边是华盖星宿，马车载着天皇大帝威仪出行。这天上与人间一样，宰辅、武将，山川、河流一应俱全。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郭景升宠溺道：“好，好，好。小诸葛，知道了。”
荀负靠在他怀中曰：“这东颐五郡真是个好地方，不如咱们就隐姓埋名，定居在此地，泛舟五湖，以寄余生可好？”
郭景升犹豫片刻道：“你不为莫氏族人报仇雪恨了吗？”
荀负眼睛弯成月芽儿，随即打消念头道：“我随口说说的，嘿嘿。”
郭景升握着她的手，惴惴道：“婉儿，等回北辰，吾就让吾娘遣媒人上门提亲，早些置办婚事好不好？”
荀负斑斓的眼底中浸透出一丝担忧与沮丧，转瞬又恢复平静，她颔首道好。
......
***
又一日，亥正已过，兖平郡府衙。曹吏们都已归家，太守的厅事还亮着烛火。虽然击败了纪军，廖荣忠的烦心事却也没少。
五郡的政务、军务还有一大叠。内府前两年刚娶回来的九姨娘，竟然趁他去贝州打仗时，与裁缝店的伙计私通。被管家撞见，现正关在柴房里听候发落。最令人头疼的是北梁的荀负、郭景升还在郡中，步步紧逼。
归顺北梁之事，当时只是因为军事紧急逼不得已才许诺。如今兵事已解，他又怎能乖乖就范呢。奈何荀负他们也不肯就此作罢，那就休要怪他无情了。
彩舫为了迎接北梁的奉使已装饰一新，富丽堂皇。而这艘做了手脚的彩舫，会在夜幕下的江心，神不自鬼不觉地送他们上西天。
再过些时日，就能除掉这心头大患了，想到这里，廖荣忠嘴角不自觉的弯起。
如今，他只要等，等到荀负等人心急如焚，焦急难耐之时，再同他们一起登上彩舫，北归面圣。荀负等人必定志得意满，放松戒备，疏忽大意。接着在晚饭中下入迷药，打开船底的进水阀。之后他们再乘小舟撤离。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可是过了这么些天，好似荀负他们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玩得不亦乐乎。几个眼线天天跟着他们游山玩水，不是坐游船，就是去爬山，不是去逛庙会就是去凭吊古籍，不是去品尝美食逛集市，就是去寻幽访胜。貌似早把回北辰之事抛于脑后。
他们不着急，廖荣忠可着急了。总不能他自己提出来要去北辰吧，这也不符合常理，荀负等人定会生疑。郭景升此次也带了骑兵来，若是他执意要乘坐自己的舫船，那就不好办了。想到这，他不由得紧锁眉头。
为今之计只能等，等待时机。
廖荣忠走出厅事。府衙内一片寂寥，只有蟋蟀声不绝于耳。廊檐下，六角木雕绢花灯，氤氲着橙色的烛火，将夜照得朦胧似梦。
他走在风雨连廊上。蓦得，心中涌起异样之感。
他恍惚看见，一身着红衣的女子，从对面廊桥上掠过，像一只轻盈地火狐。
那名女子青丝如瀑，梳着垂云髻，簪着一朵大红绢花牡丹。身穿一席大红流云万福纹烟罗纱衣，内衬月白杭绸素衫。她迤逦着裙裾，顾盼流眄，巧笑倩兮，频频回眸，欢笑地跑了过去。
这廖荣忠的三魂六魄都快被勾走。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这话怎么说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头脑一阵发热，兴致冲冲地跟了过去。因为这名女子特别像他觊觎已久的——荀隐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