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泥土气更重,潮湿,微腥,还有草木腐烂的味道。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蓝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偶尔掠过的飞鸟。云朵的形状不断变幻,有时候像一座山,有时候像一匹马,有时候像一个人的侧脸。他静静地看着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童仆发现了他,惊呼着要把他拉出来。
他摇摇头:“让我再躺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不觉得,这个方形的坑里躺了个人,就是一个‘囚’字么?”
童仆听不懂,但见他神色平静,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守在一旁。
他躺在坑底,望着天空,忽然笑了。
曾经他以为,囚是那间有蛇鼠的牢房,那里的老鼠也爱俏,专挑模样齐整的爬。后来他以为,囚是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是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是那些言不由衷的馆阁文章。
而现在他明白了,囚是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是寸行千里,咫尺山河。①
但此刻,躺在这个方形的土坑里,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他忽然觉得,囚也可以是打开的,只要他愿意。
又一年春天。
他也不知道是他病倒后的第几个春天了,他只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早,来得热烈。院子里的野草疯长,墙角的桃树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他难得有兴致,让童仆扶他起来,坐在木桌前。
铜镜就在桌上,他伸手将它倒扣了过去。
他开始束发。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右臂废了,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勉强打理。
他先把头发梳顺,那也很难,因为头发已经干枯打结,梳子常常卡住。他就一点一点地梳,不急不躁。梳顺了,再把它们拢到一起,用发带束好,绾成一个髻。
好在春光足够长,允许他慢慢来。
他拿起那支蝴蝶簪,簪子温润,蝴蝶栩栩如生。他用左手捏着簪子,对准发髻插了进去。插得不算齐整,倒也不至于会走到半路掉下来。
束好发,他摸索着坐上轮车,童仆推着他出了门。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童仆就一直推着他往前走。轮车在泥土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向远方。
阳光透过茂密起来的树叶洒下,在帷帽的轻纱上晕染开斑驳的光影。他透过那层薄纱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像隔着一层水波。
经过一个转弯处,他看到一只喜鹊正蹦蹦跳跳地在车辙里翻找着什么。也许是种子,也许是果实,也许是虫子。那只喜鹊心无旁骛地在泥土里寻找着自己的食物,然后叼起什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到了颍水边,他让童仆停下来。
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岸边生长着茂密的水草,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他回头对童仆说:“好像闻到菌子香了,去采一些吧,晚上回来做汤。”
童仆有些疑惑,菌子真的有香气吗?为什么他没闻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林子里走去。
颍水边只剩下他一人。
太安静了,连啁啾鸣叫的鸟儿也不叫了,只有水声,亘古如斯地流淌着,低语着不舍昼夜的学问。
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没有了帽檐和轻纱的遮蔽,阳光扑面而来,温暖而明亮,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仰起脸,让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脸上,落在那些溃烂的、健康的、年轻的、衰老的皮肤上。他感受着那份温暖,感受着它在睫毛上跳跃,在脸颊上游走,在唇边停留。
许久,脸颊微热,他重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帷帽,手一扬,帷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漂远了。皂纱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渐渐被水浸透,沉了下去。
他又抬起手,把那支蝴蝶簪从发间抽出。
簪子温润,蝴蝶依旧栩栩如生。而他的头发干枯,像深秋的芦苇。他将簪子举到眼前,逆着光,看着那只蝴蝶。阳光透过蝴蝶的翅膀,在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他弯下腰,将簪子轻轻放在了河岸上一块平整的青石旁。
蝴蝶不能沾水,沾了水,就飞不起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望着眼前的颍水。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两岸的青翠,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想起骆宾王在长安的夕阳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从你一落生,造化小儿就给了你一纸契约,上面写了你得做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命数。”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想,也许骆观光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契约,但可以选择自己走什么路。譬如他,写过一些诗,交过一些朋友,爱过一个人,这就是他的路。
此刻,他走到了这条路不可行进之处,接过了那纸契约的最后一页。
他没有画押。
他将它撕了个粉碎,然后随手一抛。
高高扬起的碎纸片在风中翩翩飞舞,像一群白蝴蝶。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追逐。
悠悠落下的是一片片白纸钱,落在水面上,随水流漂远。落在草丛里,消失不见。落在他膝头,又被风吹落。
颍水荡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