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争论继续。直到结束,双方也没能说服对方。
几天后,大军开拔,方向是金陵。
骆宾王站在路边,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南开进。旌旗烈烈,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士兵们脸上带着兴奋和茫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知道跟着走就是了。
骆宾王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冷笑更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上马,跟在了队伍后面。
从那以后,他照常参加每日例会,只是选择坐在角落。除非徐敬业主动问话,否则他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帐内的烛火,看着火焰一跳一跳地燃烧,看着蜡泪一滴一滴地淌下。
于他而言,他那一把火,在那篇檄文问世之后就悄然熄灭了。
这天夜里,薛仲璋来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好酒好肉。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骆先生,上将军的美意,务必收下。”
骆宾王看也没看那些酒肉,只盯着薛仲璋的脸:“你来干什么?”
薛仲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在骆宾王对面坐下,开口道:“先生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骆宾王依旧盯着他,微抬了一下下颌,示意他说下去。
“义军需要一个更有号召力的人物,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来投奔,也能瓦解武后那边的士气。上将军的意思是……希望先生能推荐一个人选。”
骆宾王冷笑一声:“我一辈子沉居下僚,哪里认得什么大人物。”
薛仲璋眼睛一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裴炎。”
骆宾王眉头微皱:“为何是他?”
薛仲璋往前凑了凑:“裴炎是顾命大臣,辅佐武后废黜庐陵王、拥护李旦,这都不假。可那是因为李旦懦弱无能,裴炎能安心独揽大权,做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而武后呢?她也想独揽朝纲,怎么会允许裴炎存这种心思?”
他见骆宾王没有打断,便继续说:“我听说,裴炎多次想进言还政李唐,只是时机未到。如果能稍加运作……”
骆宾王双手交叠,搭在颌下,沉思良久。
“我试试。”
没过多久,洛阳街头开始流传一首童谣:“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小孩子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顺口好听,便一边跳一边唱。大人们听了,有的皱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假装没听见。童谣这种东西,谁也查不清源头,谁也止不住流传。
裴炎自然也听到了。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暮色,口中反复念叨着那几句童谣。
“一片火,两片火……一片火,两片火,叠起来就是一个‘炎’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绯衣……非衣乃是一个‘裴’字。绯衣小儿当殿坐……当殿坐?”
谁才能坐在大殿上?那是皇帝。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有故人求见。”
裴炎停下脚步:“何人?”
“他不肯说姓名,只说……是从扬州来的。”
裴炎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请。”
书房里,烛火摇曳。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深刻。
裴炎坐在书案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骆先生好大的胆子,这里是洛阳,不是扬州。”
骆宾王没有和他废话,在裴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徐敬业的主张一五一十地阐述了一遍:起兵讨武,还政李唐,事成之后,请裴公入主中枢,匡扶社稷。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裴公既然敢见我,想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裴炎静静地听完,默然良久。
他当然知道徐敬业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被贬的眉州刺史,纠合一帮失意之人仓促起兵,既无名将,也无良谋。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但裴炎也清楚自己的处境,武则天日渐专横,李氏宗亲或被诛杀或被废黜,他这个宰相的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
“徐敬业……能成事么?”他问。
骆宾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直视着裴炎的眼睛,说:“不能。”
裴炎一愣。
骆宾王接着说:“但若有裴公在,便能。”
裴炎沉默了很长时间,茶盏里的热气彻底散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骆宾王,说:“你要我做什么?”
“稳住朝中,待敬业大军北上,公在城内呼应,开城门,迎王师。事成之后,还政李唐,公为首辅。”骆宾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良久。
“好。”
那天夜里,他们约定以“青鹅”为号。骆宾王趁夜色离开了洛阳,骏马飞驰,灯火在他身后次第熄灭。
徐敬业部的声势越来越大,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数州,朝野震动。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飞进大明宫,飞到武则天的案头。
翌日早朝,武则天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金陵的战报,还有一篇檄文。
她拿起那篇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何人所作?”她问。
左右答道:“骆宾王。”
武则天放下檄文,忽然笑了。
“宰相安得失此人!”
她将那篇檄文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案上,压在了战报上方。
“为今之计,当如何?”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裴炎出班奏对:“臣以为,请太后还政皇帝,叛军不攻自破。”
整个朝堂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看着裴炎,看了很久。裴炎垂首,身形不动。
武则天只扔下一句“改日再议”,宣布退朝。
几天后,一封密信被截获,信上只有两个字:青鹅。
密信被呈报到武则天案头,她拿起那封信看了看,随手交给侍立在侧的内侍。
“传众位爱卿来看看。”
大臣们传阅了那封信,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武则天哈哈一笑:“这‘青’字拆开来,乃是‘十二月’。这‘鵝’字拆开来,乃是‘我自与’。裴炎这是要告诉徐敬业,十二月要与他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朝堂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当天,裴炎被收押,没过几天被处死。
朝廷的大军很快就把徐敬业部杀得大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只靠黄白之物召集的部众,在士气大盛时可以势如破竹,可一旦遭受挫折,立马作鸟兽散。
徐敬业带着几个亲信仓皇逃回扬州,打算坐船远遁东海。但船还没有开出港口,属下就叛变了。他们在船上将徐敬业杀害,割下他的首级献给了朝廷。
江水被血染红,一片一片地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看热闹的百姓围在江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活该!以卵击石,跟朝廷对抗,不是找死么?”
“可惜了骆宾王,大才子明珠暗投,与反贼勾结……”
“听说那篇檄文就是他写的?真是好文章,可惜走错了路。”
大人们的议论声中,小孩子们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江面上,一群白鹅正缓缓游过。它们白色的羽毛将血水划开一道口子,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为首的大鹅伸长了脖子,发出三声嘹亮的叫声:
“嘎——嘎——嘎——”
调子拖得很长,声音很大,在江面上回荡。
小孩子们很高兴,拍着手喊:“有大鹅!有大鹅!”
有个小孩学着大鹅叫:“嘎——嘎——嘎——”
另一个小孩觉得好玩,也跟着叫。叫着叫着,不知是谁,忽然背出了那句诗:“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好几个孩子一起接了下去。
“白毛浮——”
“反贼的诗也能念么!”一个大人连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把那半截诗堵了回去。
孩子们顿时吓得不敢做声。
那群白鹅继续向前游去,渐渐变成了江面上的几个小白点。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小孩小声说:
“做坏事的是骆宾王,又不是大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