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书言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只有坐起身，靠在床头，才能勉强吸入一丝冰凉的空气。

纪书言就这样睁着眼，看着窗外夜色由浓转淡，天光一点点渗进来，照亮房间里冰冷的轮廓。

直到眼睛干涩发痛，他才起身，机械地拿了衣服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心口那团沉重的滞涩。

出门时，对面的房门几乎同时被拉开。应淮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寒意。他甚至没有看纪书言一眼，径直越过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连早餐也没有吃。

纪书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他也生气，可此刻翻涌在胸腔里的，不仅仅是愤怒。那是一种更绵密、更钝重的难受，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心口发慌，呼吸再次变得困难。

阿姨精心准备的两份早餐，静静躺在餐桌上，谁也没动。

工程院，纪书言强打起精神处理上午的工作，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中午在食堂，他正和交接完工作、准备离开的崔谣简单说着话，眼前毫无预兆地黑了一下，随即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纪书言！”崔谣吓得惊呼，连忙扶住他，周围同事也围了上来。救护车很快赶到，将人送往医院。

一系列检查下来，身体指标并无大碍，最终的诊断结果是：低血糖。

崔谣还有工作要处理，不便久留。好在她还存着叶良秋的电话。

接到消息的叶良秋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时，纪书言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

“小言。”叶良秋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再想到通知自己的是儿子的前女友，巨大的愧疚和无助淹没了她。她觉得自己如此失败，连保护儿子不受伤害都做不到。

“妈，我没事。”纪书言声音很轻，试图安慰泪流不止的母亲。可他自己的身体深处，那种莫名的、沉重的难受感依旧盘踞着，挥之不去。

医生确认无大碍后，纪书言当天就回了光合里。叶良秋想跟去照顾，被他拒绝了。

纪书言请了两天病假，又刚好连着周末，意外地拥有了四天空闲。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提不起劲。整整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送来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周五晚上，昏昏沉沉两天后，纪书言强迫自己洗了个澡，换上运动服，打算去健身房出出汗，或许能驱散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

他刚走到玄关，指纹锁“咔哒”一声轻响，门从外面被推开。

应淮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目光落在纪书言身上的运动装扮上，眉头立刻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疲惫：“你要去运动？纪书言，你照过镜子吗？脸色难看成这样，还要出门？”

纪书言晕倒时，应淮承正在飞往北欧的航班上。飞机一落地，看到消息的瞬间，他心脏剧烈的收紧。

应淮承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最紧急的文件，将整个团队留在那里，他又飞了回来。

这是应淮承人生中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如此不管不顾地抛下重要工作，像个昏了头的昏君。

可眼前这个人，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想拖着这副摇摇欲坠的身体去运动。

纪书言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侧身想绕过他：“别管。”

“纪书言。”应淮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连日奔波的焦躁，放缓了声音：“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纪书言挣了一下，没挣脱，语气冷淡：“凭什么我说？”

“好，那我说。”应淮承看着他苍白的脸，妥协了。他将人拉回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而是单膝点地，半跪在纪书言面前，仰头看着他，让纪书言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

“对不起。”应淮承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天晚上，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亲你，更不该摔杯子。”

他在道歉。

纪书言看着他，抿着唇，依旧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不满意。

应淮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你可以和前女友去吃饭叙旧，我难道在饭店门口偶然遇到个熟人、被无良记者拍下来乱写，都不行吗？纪书言，不能这么霸道吧。”

纪书言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却带着刺：“海市晚报沸沸扬扬，报道了一整天。” 那张并肩而立的模糊照片，那些暧昧不清的措辞，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果然是因为这个。应淮承心里那点郁结忽然散了大半，甚至升起一丝欢喜。他放软了语气：“我这不是在等你来问罪吗？结果你问都不问，干脆连丽湾都不回了。我没办法，只能喝多了等你去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结果你接到我，还是不问。不仅不问，还让我……去找别人。纪书言，你说，我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生气？”

他抬眼，深深望进纪书言的眼睛里：“我这口气还没消，你就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是不是……诚心要折腾我？”

“为什么？”纪书言终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是全然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这么在意？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们之间，难道不只是一场始于利益的联姻吗？

应淮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纪书言几乎要移开视线。然后，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清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