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是情绪器官,纪书言这几天胃口又不怎么好。
应淮承在北欧那边遗留的事务尚未完全处理妥当,他看着纪书言情绪稳定了些才离开的。可应淮承人在北欧,心却像系了根无形的线,牢牢拴在海市,远程监控纪书言一日三餐的。
阿姨每日三餐做了什么、分量多少,都会仔细报给应淮承。
而应淮承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来消息询问: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喝了多少汤?晚上胃口如何?
纪书言偶尔觉得烦了,想敷衍过去,消息已读不回。但只要超过两小时没动静,应淮承的电话一定会过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应淮承”三个字,纪书言无奈地叹口气,接通:“你不睡觉吗?应淮承?”
“你给我报了今天的三餐,我就去睡。”电话那头,应淮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还带点耍赖的意味,“别耽误我休息。”
纪书言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按捺着性子,把阿姨做的几道菜名报过去,等那边与阿姨的记录核对无误,才肯挂断电话。
纪书言有时会感到困惑。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海市经济棋盘上举足轻重的人,怎么会把心思放在这些琐碎的细节上?
他会生气,会挑食,也会……愿意放下所有身段,固执地、无赖地,一点点挤进他的生活,为他做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
这个人,和他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纪书言的记忆里,无论是纪忠山还是父亲纪保山,都是利益至上的信徒。
纪忠山虚伪自私,纪保山懦弱无能,偏偏是这两个人,长久地执掌着合至的舵轮。
每一次家庭聚会,他们高谈阔论,字字句句不离利益得失,然后,一次又一次,将纪家的孩子们,他的堂姐堂妹们,甚至现在轮到了他自己,当作可以交换投资与合作的筹码,推进一桩桩毫无温度可言的婚姻。
纪书言从小就不喜欢参加婚礼。
因为纪家的婚礼,鲜少与爱情和幸福有关,更像是一场场盛大的、充满眼泪与妥协的告别。
他曾亲眼见过,自己一位青春漂亮的堂姐,被迫要嫁给一个年过半百、脑满肠肥的秃顶富商。
出嫁那天,堂姐哭得撕心裂肺,死活不肯出门。
纪忠山大发雷霆,抄起手边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四分五裂的瓷片飞溅开来,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划破了当时只有十一岁的纪书言的额角。
鲜血、刺耳的争吵、绝望的眼泪……那一幕的混乱与冰冷,深深烙印在纪书言心里,成了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时至今日,突如其来声响,仍会吓纪书言一跳。
那天他去了医院缝针。
而那位堂姐,在纪书言额头的伤口愈合的那天,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即便是亲生女儿的死亡,纪保山和纪忠山在乎的,首先是和那位富商的合作是否还能继续,其次是合至的股价会受多大影响。
那场悲剧对年幼的纪书言刺激太大了。
也是从那时起,纪书言就朦胧地意识到,这样下去,合至迟早会彻底垮掉。他厌恶虚伪的大伯,也失望于对纪忠山唯命是从的父亲。小时候,他更愿意去三叔家,那是纪家唯一一个,拼尽全力保住了自己女儿,没让她沦为交易品的男人。
纪书言拼命读书,考研、考博,刻意选择了一条与家族生意、与经济圈子完全无关的道路,甚至考入了工程院。他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纪家的掌控。可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只是,比起纪家其他那些被推出去的孩子,他或许真的算得上幸运,他遇见的,是应淮承。
一个虽然有时候很麻烦、很无赖,但骨子里……却很善良的人。
是的,如果这评价被海市其他人听到,大概会惊掉下巴,觉得应淮承善良的,恐怕全海市也就纪书言一个了。
情绪是个复杂的东西。
纪书言觉得自己似乎好多了,可偶尔,那股沉甸甸的、无来由的难过还是会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像潮水,无声地淹没心口。
纪书言坐在落地窗前那个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怀里抱着温暖的Miki,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看着海市的灯火逐次点亮,像星河倒悬。
暮色温柔,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阴翳。
密码锁“咔哒”开启的轻响传来。
纪书言回头,看见了走进来的应淮承。
他们快十天没见了。
虽然没见,但这十天里,纪书言生活的每一处缝隙,似乎都充满了应淮承的影子,每天关注他的情绪,监控他的饮食,无孔不入,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