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季来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试图用闲聊驱散一些疲惫,“你说咱们这靠着速溶咖啡吊精神,一吊就是半年,等回到陆地上,还能喝得惯那些现磨咖啡吗?”他是真有点馋了,在陆地上时不觉得,如今被船上统一配发的速溶咖啡折磨了大半个月,格外怀念那醇厚的香气和细腻的口感。
纪书言目光未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记录下一个数据,才淡淡开口:“会。”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季来之也不介意,反而笑了笑。
共事这半个月,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位年轻的组长。专业能力过硬,思路清晰,决策果断,虽然话少了点,人也冷了点,但极其可靠。有纪书言在,他对这个项目最终能圆满成功,充满了信心。
应淮承的生活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依旧高效运转、需要他决策千里的明途集团,另一部分,则是空荡荡的、失去了另一个人气息的家,和一部收不到回复的手机。
即使收不到回复,应淮承还是每天给纪书言发消息,内容从“Miki今天抓坏了一个沙发垫”到“垂丝茉莉好像长新叶子了”,从“今天开会被蠢货气到”到“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虾,可惜你吃不到”……琐碎、日常,甚至有些自言自语。
所有这些消息,像石沉大海。
除了最初那三天,信号极不稳定时,他收到过几条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纪书言在信号极差时发出的简短回复外,那个人就像从他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只有每天回到丽湾,看到在家里横行霸道、愈发圆润的Miki,和玄关处那盆因为被精心照料而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垂丝茉莉,才会让他真切地感受到,那段婚姻、那个人,并非是一场梦。
明途集团。
何序安看着对面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应淮承,“啧”了两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周砚辞:“你看他,知道的是纪书言出差搞科研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魂儿跟着一起飘海上去了呢。”
周砚辞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了然的笑意:“要不是明途这一大摊子事离不开他,我怀疑他早就想办法飞到那艘船上去当随行家属了。”
应淮承没理会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调侃,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正凝神看着。片刻后,他拿起笔,在末尾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什么?”何序安好奇地凑过去,瞥见文件标题,愣了一下,“新能源项目追加投资计划书?不是,大哥,你真要往那个海上项目里砸钱?就为了纪书言?”
应淮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少管。”
周砚辞放下酒杯,看向应淮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那是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投资名录早在筹备期就基本确定了,后续追加投资名额……不好弄吧?你费了不少心思?”
应淮承合上文件,没有回答周砚辞的问题,只是将文件收好。他没说自己动用了多少关系,周旋了多久,才争取到这个“特批”的追加投资资格。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一条能合理、合法地见到纪书言的途径。有了投资人这个身份,他就可以申请上船考察慰问,虽然审批流程复杂,时间也未定,但至少,有了一丝盼头。
周砚辞了然。
从最初看到应淮承对纪书言不同寻常的态度时,周砚辞就明白,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的人,这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爱会让人冲动,会打破一切预设的规则。
见到纪书言的应淮承,就是冲动的。
好在,他也是幸运的,因为纪书言这个人值得他这份冲动。
……
海上的日子,在紧张的项目进度和规律的作息中飞快流逝。
纪书言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忽略了时间,直到某天听到广播里提醒日期,才惊觉,竟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应淮承的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个月前信号彻底断绝前的最后一条消息。
纪书言养成了习惯,每天临睡前,无论多晚,都会点开那个安静了许久的聊天界面,看一眼那些未能成功发送的、他自己偶尔在信号极微弱时尝试回复的只言片语,以及更早之前,应淮承发来的那些加载不出图片的文字消息。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仪式,连接着海与陆,过去与现在。
食堂里,吴起坐在纪书言对面。
船上的厨师手艺其实相当不错,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尽量做到了荤素搭配、口味丰富。
但纪书言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原本柔和的少年气被海风和疲惫磨去了些许,头发长了一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下颌线越发清晰锋利,沉默时,周身那股清冷的疏离感也更重了。
“纪工,你真的瘦太多了。”吴起看着纪书言餐盘里几乎没动多少的饭菜,皱了皱眉,把自己刚拿的一个卤鸡腿夹到了纪书言盘子里,“这个味道不错,你多吃点,补充体力。”
“还好。”纪书言自己也感觉到瘦了,晕船后遗症和高压工作,他的食欲始终不太好。他把鸡腿又夹回给吴起,“你吃吧,我这些够了。”
“海上工作强度这么大,你再这么瘦下去,”吴起没接,一脸担忧,“我真怕你身体扛不住,到时候倒下了,咱们项目可怎么办?”
“不会。”纪书言难得地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我心里有数。”
吴起见他坚持,也没再勉强,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听负责联络的同事说,过段时间,有一部分参与咱们项目投资的公司,会派负责人过来考察。大概会在船上待两三天。”
“嗯,听说了。”纪书言点了点头,反应平淡。之前秦总确实提过有兴趣上船看看实地情况。至于其他投资商,纪书言并不熟悉,也不感兴趣。他现在几乎被数据、实验和这片海填满。
吴起见纪书言对此兴致缺缺,便识趣地不再多提,转而聊起了实验中的一个技术问题。纪书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简洁地回应着,目光却偶尔会飘向舷窗外的一片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