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深夜。
实验室的灯光在玉鲸二号庞大的身躯上,像一颗倔强不灭的星星。
纪书言和季来之又是最后离开的人。
季来之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驱散着久坐的僵硬。“明天那些投资人就要上船了吧?待两三天就走,真羡慕他们能回陆地。”他咂咂嘴,语气里带着对速溶咖啡的深恶痛绝,“这要是有网,我非得托他们捎个全自动咖啡机上来不可!再喝这玩意儿,我舌头都要抗议了。”
纪书言原本正收拾着桌面上的数据记录本,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明天……投资人上船?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没有网络,他联系不到应淮承。但如果明天上船的人里有秦总或者其他任何一位能接触到外界通讯的人,是不是可以拜托对方给应淮承捎个口信?
“想什么呢?”季来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惊奇的笑意,“头一次见你走神儿,稀奇啊。”
纪书言回过神,对上季来之好奇的目光,也没隐瞒,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在想,要不要给家里人传个口信。这么久没联系,怕他担心。”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在说起家里人三个字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微微亮起了一点光,连带着唇角也牵起了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
“哇!”季来之看着他脸上这罕见的表情变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拖长了语调,眼中好奇更甚,“组长,我还以为你这种淡人没情绪呢,没想到也有惦记人的时候。”他的目光自然地滑过纪书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顺势溜了出来,“组长,说真的,我还挺好奇,你那位到底什么样的人?”
季来之并不是八卦的人,他性格看似外放,实则界限分明,对大多数人的私事兴趣寥寥。他对纪书言的好奇,纯粹源于并肩作战下来,对纪书言专业能力和人格魅力的由衷钦佩。他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优秀的、情感表达又极度内敛的人,会选择怎样的伴侣。
纪书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概括。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他那特有的精简风格回答:“一个需要很多反馈的人。”
一个联系不到自己,可能会闹点小脾气、会不安、会格外思念的人。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组长,你这用词……还真是精准又吝啬。”季来之被他这个过于纪书言式的回答逗笑了,摇摇头,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在感情里特别需要反馈的人,往往用情也更深,更投入。像组长你这种性格……估计甜言蜜语是别指望了,行动上可能也偏于内敛,时间久了,对方会不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是吗?”纪书言微微蹙眉,这个角度他从未思考过。应淮承会因为没有及时收到他的消息而感到不安吗?他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吗?
“嗯,大概率是。”季来之指了指自己,坦率地说,“我差不多就是这类人,需要从对方的态度、回应里反复确认爱意,才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当然,每个人需求不一样。”
“我不知道。”纪书言诚实地回答。他和应淮承的关系开始得太特殊,进展又太快,许多情感层面的细腻需求,他还在学习和感知中。
“嗐,感情嘛,本来就是相处出来的。”季来之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背,“慢慢磨合,找到彼此都舒服的节奏就行。走了走了,再不回去睡觉,要晕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纪书言洗漱后,没有立刻休息。
季来之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一个口信会不会太轻描淡写了?
口信会不会安抚不了那个人可能存在的因长久失联而产生的不安?
犹豫片刻,纪书言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他翻出了纸笔。
准备写一封信,或许一封信更能表达他的重视。
纪书言握着笔,在铺开的信纸上方停顿了很久。
落笔,又抬起,反复几次。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那些难以言说的羞赧和生疏,决定用自己最熟悉、也最自然的方式,像撰写实验报告一样将过去一个多月在船上的生活,一板一眼地记录下来。
“登船第一周,晕船反应明显,吃了你准备的药后没那么严重了。项目按计划推进,目前已完成第一阶段数据采集……” 他写得认真而详细,包括每天的工作时长、遇到的难点、与季来之的配合、甚至吴起偶尔的玩笑……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常,被他用冷静客观的笔触一一描绘。
信的结尾,纪书言停下笔,他看着已经写满两页的信纸。那些关于实验和晕船的描述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他抿了抿唇,在最后一行,留下了一句与前面风格迥异、却同样简短的话:
“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没有直白的思念,没有亲昵的称呼,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情感反馈”的表达了。
纪书言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空白信封,没有封口,想着明天有机会,就托人带出去。
第二天,纪书言和季来之在实验室门口遇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对工作的全情投入和一丝疲惫,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种默契让季来之心情舒畅,觉得自己还能再跟数据大战三百回合。
纪书言也是一进入实验室,便迅速切换到了全神贯注的工作模式。外界的一切,包括投资人已经登船的消息,都被他暂时屏蔽在外。
玉鲸二号的一间接待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次前来考察的几位,都是参与这一国家级重点项目的核心投资企业代表,无一不是在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明途集团及其年轻的掌舵人应淮承,无疑是其中的焦点。
其他几位老总或多或少都与应淮承打过交道,但若论熟悉程度,还得是秦英达,秦总。
趁着参观间隙,秦英达走到应淮承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应总这次百忙之中亲自登船考察,是为了纪工吧?” 他见过纪书言几次,对这个年轻工程师印象极佳,也知道他与应淮承的关系。
应淮承没有否认,很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船舱的各个通道和拐角。纪书言离他太远了,远到音讯全无。不亲自上来看一眼,应淮承无法真正安心。
然而,登船快两个小时了,他连纪书言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艘船内部结构复杂,区域划分严格,没有内部通讯设备,他甚至连该去哪里见纪书言都不知道。一股熟悉的焦躁和无奈在他心底盘旋,只是被他用完美的社交面具掩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