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接待的工程师陈南尽职尽责地带领着这群“金主”参观船上允许参观的公共区域和部分非核心工作区,耐心解答着各种问题。
“前面就是主要的实验区域了,出于安全和保密要求,不方便进入,还请各位理解。”陈南客气地解释,“大家辛苦了,我先带大家去休息室稍作休整。”
“好,辛苦了,陈工。”秦英达代表众人应道。
休息室是船员和科研人员公用的一个宽敞区域,有几组沙发、桌椅,以及提供热水和速溶咖啡的角落。
应淮承一行人进去时,里面原本零星的几个人立刻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吴起正巧在休息室泡咖啡,刚把速溶咖啡粉倒进杯子,一转身,对上好几道或威严或探究的视线,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咖啡条包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无论站在哪里都异常引人注目的男人身上。
吴起觉得这人异常眼熟,一定在哪见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了!是港口!送纪组长的那个人!
他不敢再多看,趁着没人注意他这个小角色,低着头,贴着墙边,战战兢兢地溜出了休息室,并在心里默默决定,得赶紧告诉相熟的同事,暂时别来休息室撞枪口。
纪书言在实验室里,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
一组关键数据的波动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反复核对、计算、分析,直到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涩发胀,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已经中午了。
纪书言揉了揉眉心,将手头的工作做了个简要的总结和记录,保存好数据,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一人离开实验室,朝着食堂走去。
刚走到食堂门口,就和匆匆出来的吴起走了个迎面。
“纪工。”吴起见到他,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嗯。”纪书言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吴起脑子里那个休息室里的人,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叫住了已经走出两步的纪书言:“纪工!”
纪书言停下,回身看他,目光带着询问:“怎么了?”
吴起快步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确认:“我刚刚在休息室,看到那些投资公司的负责人了。里面……好像有上次玉鲸二号开船时,在港口送你的那个人!”
纪书言的大脑仿佛瞬间空白了一秒。
“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就是……在港口,送你上船的那个,个子很高,长得特别……嗯,醒目的那位。”吴起又描述了一遍,语气十分肯定。
投资商负责人……港口送行的人……
纪书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对吴起匆匆说了声“谢谢”,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吴起后续的表情,便转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通往休息室的走廊并不算长,但在这一刻,却仿佛被无限延长。
转过最后一个弯角,休息室敞开的门和里面的人影映入眼帘。
纪书言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目光越过休息室里或坐或站的人群,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应淮承。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挺括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因长时间应付社交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淡漠和疏离。周围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空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明明周围那么多人,可纪书言的眼里,却仿佛只看得到他一个。
他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海上的日子忙碌而单纯,不被察觉的思念被压缩在对话框里。此刻真人就在眼前,那种真实感冲击着感官,让纪书言一时有些恍惚,竟忘了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休息室内,应淮承的耐心正濒临耗尽。见不到想见的人,这艘船,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索然无味。他几乎全靠多年来练就的社交本能机械地回应着旁人的寒暄,思绪早已飘远。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着,掠过光洁的金属墙壁,掠过窗外的海天一色,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缓缓下移落在了走廊拐角处,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纪书言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是掠过应淮承脑海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念头。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看清纪书言愈发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张脸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周遭所有的声音、人影,都迅速模糊、褪去,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
纪书言仿佛能看清应淮承眼中那瞬间翻涌起的、复杂的情绪。以及那几乎要冲破一切阻隔、直直投射过来的想念。
应淮承迈开了脚步,朝着纪书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