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很大,曹茅问自己娘借了一辆驴车,本来打算早上出门,但是路上湿滑,曹六鲤不让曹茅出门了,张林来传消息的时候裤腿全是泥水,多亏一把油纸伞上半身没湿。
牛蜻跟她面对面,狼狈样也差不多一个模子——衣裳洗了又干不了,早上她还是穿着昨夜那一身。
“坐下,吃点热的再回去。”
张林张了张口,“不……”
“又不要钱,扭捏什么,”牛蜻从汤盆里盛汤。
一大勺冒着热气和饭香的汤饼落到碗里,升腾起一段乳色的雾气,水流的声音趁着外头深蓝色的天色,实在是太早了。
碗被推到她眼前,张林盯着看了一会儿,再看牛蜻——那大姐已经埋头接着吃了。
“谢了。”
张林的手指贴上温热的碗壁,僵硬发麻的指关节忽然弹动一下,痒、麻先从指节中升起来,她凑到碗沿喝了一口汤,温暖便顺着喉管落入腹中。
张林没问牛蜻为何不在家在村头酒肆,也没说自己是怎么找着她的。
牛蜻也没什么话可说,她又不像曹茅似的跟张林有亲戚,两人素来没什么交往的。
就这么安静吃完一餐饭,张林撑开伞时,牛蜻也跟上来。
“你不歇一天吗?”
牛蜻笑了笑,“我哪有那个命啊?”
张林默了一瞬,她也是。
曹茅命最好了,村里多少少年从小就羡慕她,但是羡慕不来。不是你的终归求不来。
牛蜻挤到伞下,小小的油纸伞还有个小缺口,雨水正顺着那个缺口流进她脖子里,凉得她嘶了一声,往张林方向躲,她单手紧紧抱着张林,快把两人挤成两条皱皱巴巴又扁扁的小苦瓜。
“你这人,干嘛呀?真够不客气的。”
张林腻歪极了,不喜欢被贴着,伸手推她没推动。
“别不识好人心啊,姐姐我是怕你路滑摔着,我送你一段你还不乐意?”
张林翻了个白眼,懒得纠正她分明是蹭自己的伞去租驴车,只道,“什么姐姐,咱俩同年好不好?”
“啊?那你还叫茅姐?”
张林噎了一下,反唇相讥,“管你屁事!你管修路的,管这么宽!”
三人是同岁,但姐不姐的又不是只看年龄。
牛蜻觉得有趣,两人就这么斗嘴斗了一路,雨幕好像隔绝开外界所有的人事物,只有这把破油伞下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挤着,抱着,暖着。
等分别的时候,牛蜻有点不舍,勾引张林跟自己城里玩,“想不想去玩一圈,走吧,有车坐~你会不会驾车呀,不会我教你,大女人手握缰绳才能走四方,哪能不会驾车,走吧走吧。”
“谁要你教,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会了,你好好练练吧,跟着曹茅学迟早掉沟里,鞭子落的时候要利落,多少次我看见你鞭梢儿都低到驴腿中间了,也就是那驴听话,不然早不干了……”
“那你路上教我,行不……”
“……我收束脩才教人的……”
张林死活不上套,眼见外头天色亮了,雨还没停,牛蜻也只得罢了。她上门租驴的时候果然被拒绝,车主人怕驴腿陷到泥坑里崴了,半点商量也没有。
牛蜻也不为难她,自出了她家门,正站在门槛上抬头望天呢,土地上传来咯噔咯噔有点黏腻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不能走了,”车妇高高大大,披着蓑衣带着斗笠。
斗笠一抬,季伯坚的脸露出来,她身后发出嘤嘤的声音,紧接着一只短毛小黑狗从筐子里钻出来,透亮的眼珠十分有灵性。
牛蜻吹一声口哨,小黑就扑到她怀里,她呼噜了好几把小狗头。
“虎子好像吃伤了,正好我带去城里看看。”
“看着挺精神的,”牛蜻掰开小狗嘴,看了看小狗耳,没什么异常。
“你会看狗?你们家不是没养过狗吗?”
牛蜻打个哈哈,放虎子回竹筐里,“城里还有兽医?”
“找串子拿点药就行。”
“拿耗子药?!”
季伯坚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牛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季伯坚揉着笑出来的眼泪,“串子又不是只卖耗儿药!只要不是人吃的,她多少备着点……”
车辙印一段深一段浅,孙家也有人一脚深一脚浅——
那脚印蜿蜒向前,渐渐淡了。
“客人稍待,您要的在里间,我去取。”
“……路上可有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