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直到坐着驴车出城门时，才缓过神来。

她对周遭一切热闹真实的烟火人间感到陌生和不适应，超过半个月的牢狱生涯让她在狭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怀疑，自己是否还真能出得去？无数次回忆那日被抓的事情，无数次都让她倍加绝望，因为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踏出监狱大门时，狱卒说算她好运，有两个热心的村人一直帮忙，还说她们为了自己的事情忙前忙后，花了很多时间精力还有钱。

王彩很诧异，尤其是关于钱的部分。王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更不可能为她花什么大钱，否则为何这些日子除了赵里长派来的牛蜻，他们都没有来看自己一眼？就算是他们求赵里长，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即将继承的那块地。

她在入狱后的十几天后才听到牛蜻说，她亲近的远房表姨过身了，连头七她都不在。表姨待她犹如亲子，而她却连最后一程都没有到场，这不单单是被人愿望，无辜进监狱，还牵连着一份终身的亏欠。

表姨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虽然娘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姊妹，并不愿意与她多来往。可那年王彩与家里闹了不愉，逃出家以后，她无处可去，是表姨看她可怜，收留她住了大半年。

表姨近两年总是生病，有一日，表姨来给她一份契书，让她签字画押，从此以后如果有任何不测，那表姨会将房屋地契都留给她。王彩本以为那是表姨多此一举，却不料仅仅半年之后，表姨担忧的事情就发生了。而表姨与她都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含冤入狱，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二人便阴阳两隔。

王彩怔怔的，连重获自由的惊喜都被冲淡，她只是看向身侧坐着的桀骜少年，弱弱地问道，“究竟如何？你是怎将我捞出来的？狱卒不是说铁案人证物证具在，无可辩驳翻案吗？”

她不但神情恍惚，而且面色惨败、嘴唇干裂，浑身脏乱还隐约有令人不快的气味，显然在牢里吃了大苦头，整个人比牛蜻第一次见她时还要萎靡。

牛蜻已从曹茅那里听说了鹦哥儿的事，有几分唏嘘。季伯坚于心不忍，跑去买了一口薄棺，昨夜她们三个彻夜未眠给鹦哥儿拉到荒郊野外处，择一处地埋了。

如今她看王彩，明明是好年华的女儿竟然也有油净灯枯的不详征兆。

牛蜻皱起眉来，叫住曹茅，“调转车头，回城去！”

曹茅惊讶地挑了挑眉，“作甚？忘了什么事，倘若不要紧就下次办，这一出一进，要花不少城门钱的！早上那守卫狮子大开口你忘了？”

她看了王彩一眼，也不想刺激她，就咽下了后半句话：咱们已经饶了一副棺材钱进去，还有多少可以糟践？

谁想向来在小事上无可无不可的牛蜻却是犯了犟，就是一定要回去，曹茅抢不过她，干脆撒手将鞭子与她，自去板车里躺下休息。

王彩坐在一旁无精打采的，她已经习惯了在牢里蜷缩着身体，每个号房都要塞不定的人数，很多时候，每个人都只有地上那么一小块地方，但凡伸手伸脚就容易被骂。

曹茅在她身边躺下时，她整个人都不正常地紧缩一下，快从车旁边挤出去了，结巴地话也不会说了。

曹茅看她一眼，心道：小娘还没嫌弃你那一身味儿，你倒是嫌起我来了。她自忖昨夜干了一晚上苦力，又是乱葬岗上找尸体，又是挖坑埋棺的，难免有尸臭味，生人不膈应是不能的。

想到这，她忍不住翻个身，双手支撑起上半身来，趴在车板上跟牛蜻抱怨：“季伯坚够贼的，是她说看不过眼，要管的，结果真让她抬死人她不乐意了！那草席子沾了雨水又黏又滑的，还有点渗人的味道，真是悔死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竟然跟你一块抬了，还把棺材钉了！”

她边说话，边一手撑开慢慢往牛蜻后背上爬，专门到她颈边捣乱，吓唬牛蜻。

牛蜻倒是不会被吓到，她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也不怕冤魂啊之类的，不过就是有点害怕尸体溃烂后滋生的病菌，因此昨夜硬是又花了一笔钱扯了块白布给三人弄简易手套和口罩。

此刻被曹茅作弄，牛蜻捉了几下捉住她的手扣着，“别闹，赶车呢。早叫你别沾手，我自己就干了……”

“那我能看着你一个人弄吗？”曹茅不高兴，“咱们俩什么关系？季伯坚、彭川她们俩能陪你干这干那吗？还就得你曹姥姥……”

她嘟嘟囔囔说了一大段话，其实就是一个意思，牛蜻眼里也透出快活的笑来，大声喊道，“曹茅永远是我牛蜻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她们车赶在人来车往的官道上，旁边人都惊诧地看过来。

曹茅却是一点不怕看，咧着嘴大喊，“你知道就好！”

连日来，两人之间因赵里长、因牛蜻骤然与季、彭走近而产生的那点变扭终于散开了，曹茅心情大好，于是一边跟牛蜻的手较劲，一遍瞥了几眼王彩。

“干嘛不告诉她啊？”

牛蜻也小声回道，“我怕一下全告诉她，她扛不住。”

曹茅回头看了一眼，收了收自己岔开的大腿。不得不承认牛蜻说的对。

不一会儿功夫，重又排队进了城，牛蜻径直驾车到一处浴堂前。

说来牛蜻也没想到，大夏在这会儿就已经有公共澡堂了！她不由感慨起还是城里人生活好，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

三人下了车，交了钱进浴堂，巧的是在这还碰到了个熟人——‘佛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