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堆满书案后,轻启唇关,“太晚了,不过一句话就说清了。”
“大夏律,虏仆身卑,无代主告官之权。凡民间盗、斗、田产之争,必主人亲诣公堂,虏仆擅代报案者,杖责惩处,唯谋反逆案,方许虏仆首告。”
她的声音虽低缓,却如同当头一棒,激起牛蜻心中的惊涛巨浪。
——她被骗了!
那时不懂的话,至此方明白了:原来王姥说‘要成事还是要见人’是这个意思!
成事便是把案撤了,捞王彩出来,她们回村此事翻篇。
而见人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哪怕当面对质,对簿公堂,也要查清楚那虏仆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死了,也要看她死的时间能不能与鹦儿哥挨打的时间对上……
怪不得她总觉得怪怪的,玉雕师傅说鹦哥儿曾来当过玉器,既然早就被打破了头,是什么时候去当玉器?难道带着伤去当的吗?究竟是谁去当玉器?玉器又从何而来?
连那玉雕师傅所说就一定是真吗?
层峦雾罩,虚虚实实,绕是牛蜻也不得不承认,这各种真相恐怕只有幕后人才知了。
不过她对鹦儿哥的怨怒没有丝毫衰减——自己被一面之词骗了不说,还给个骗子出钱下葬,半夜埋尸!可恨呐!!
“好,好,好,”牛蜻脸色难看,怒极反笑,“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我是叫一个区区郎倌儿给上了一课!里君指点,我牛蜻记下了。”
她怒虽怒,难堪也难堪,却不是敢做不敢当、死不认错的蠢人。
赵昌神色微变,资质比赵隆强些,既如此,何妨再点她一点?
“只有死了的人才能一身无牵无挂,将死之人终究是活人,死前的话未必就能信真。我料想,你不是在地牢里见到那郎倌儿的吧?”
“我在柴房中见他的,”牛蜻猛地抬头,“郎倌馆里会有地牢?”
赵昌看她那震惊的神情,不觉唇边带起一抹微笑,微乎其微,稍纵即逝。
“郎倌馆中除了官籍没入,还有不少是私人买卖,原是良家出身的男儿,有骨头硬的不从,不过数日在地牢中‘学规矩’,出来后就个个听话,可以说每家郎倌馆的地牢手段如何,则也相应得有多大的销金名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她虽没去过丰县的逐春馆,但昔年也是满楼红袖的风流人物,多有郎倌儿想攀附,不过她都看不上罢了。
那鹦儿哥眼看治不好了,老郎既不转卖,又不了结,是嫌柴房空?就连人死了,也不像她见过的那些老郎们卖尸体与人换钱,而是叫人送出去了……
赵昌略略讲过,还似有些感慨,“风尘出身,如此也算难得了。”
牛蜻哪会知道郎倌馆一行还有这些这些隐情和行业秘辛?
可怜之人,可恨之处,都占全了。
一向桀骜不驯的少年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慢慢咬紧下唇,没说半句不好的话。
赵昌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环境,落在那少女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上。
有趣。
长着獠牙的小狼崽子,原来会为两只卑弱小鸟动容吗?
年长者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点幽深的光,道:“你既知道鹦鹉是名贵之鸟,怎么不疑这名字配的竟是个虏仆也受用得起的低等郎倌儿?”
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又给少女岌岌可危的心防重重一锤,让她整个人如秋日落叶般双臂微微颤抖。
“这世道,原来连名字也有贵贱吗?”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却不想落入年长者的耳中,好似一只刚睁眼的狼崽,自以为在用净力气嚎叫,殊不知令人发笑!
“看来你连卿氏谱也没读过,与无知幼童何异?”
牛蜻顾不上羞辱,躬身行礼道,“求里君赐教。”
赵昌端起茶盏,看子言一眼。
子言转身,一板一眼背道,“卿氏谱,辨姓篇第一节:姬姜姚姒,妘妫姞妊。八源母祖,一品天琛。十七望族,二品簪缨。乡邦豪氏,三品芳名。寒门著姓,四等朝臣。黔首庶民,不列此伦……用字篇第一节:女旁之文,圣裔所珍。非勋非贵,不可书身。布衣贱籍,妄用罹嗔……”
子言说完,又大致解释了一遍。牛蜻这才知道,原来女尊王朝,带女字旁的,无论姓还是名,都是贵族世女所属,寻常百姓敢擅用,尤其是写入户籍契书等,皆会引来朝廷责难。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女字姓名论尊崇。庶民贱籍安敢逢。
而在这个士庶之别,犹如天堑的大夏,她跟曾经一面之缘的姚家众人,恰是云泥之别。姚家乃上古八大姓,一品姓氏,如非暴乱短暂地打破了阶层,那么连四品寒门都够不上的自己,终其一生,也无缘与之一见。
赵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目光自始至终未从那颗越来越低的少年头颅上离开,她目光捕捉着、描摹着少年泄露出的任何异样,眼底压着异样的光亮。
可是,眨眼之间,那颗毛茸茸的头陡然抬起,双目如剑,直直朝她射来——
无声道:你又是几品出身?
牛蜻勾起唇角,这里不在卿氏谱中的何止她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