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挑挑眉，平复下心头那一抹怅然。

“几日不见，又成客啦？”她言语中还是一派亲昵，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无视阿枣的瞪视，经过酒垆，穿过大堂，噔噔噔地踏着木梯，几步便上到二楼。

堂内早已无客，因此偌大的空荡荡空间内，吱呀吱呀的木梯声响十分突兀，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的刺耳。

二楼小肆主的房门大开着，厉烟坐着窗边，一动不动，他望着远处还未熄灭的西里灯火失神，骤起的秋风卷乱他披散下来的长发，一丝丝一缕缕，带着酒气往牛蜻手臂上扑。

牛蜻那因赵里长生出的愠气立时消了个干净，手也不痛了。

她心想：纵然厉烟有什么秘密，难道是没有苦衷的吗？

料想这小男人身上的隐秘不过是与前缘有关，如有可解之处，未必不能替他了结，如此再将人留在身边，她往后也得更自在些。

牛蜻玩心收了收，还是第一次起了要再向前一步的念头。

然而，厉烟道，“不是叫你不要夜里扣门了吗？”

他仍是笑着，转过头来，却不是惯常对牛蜻的那一种笑了，好似站在他面前的，只是寻常一个酒客。

牛蜻皱了皱眉，只举起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来，道，“我是上门来讨药，烟烟可不可以通融一次呢？”

厉烟的目光在她又伤得不轻的手上一顿，不由胸中气血翻涌。

“我不是医家，这里也不卖药！”

“你怎么了？谁惹得你？”牛蜻径自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温声道，“赵隆关着，难道她派人来找你麻烦？她来给你找麻烦，我来帮你解决麻烦，如此可以来了吗？”

厉烟眉目间忽然闪出一点戾气。

“大可不必！你不来，自然赵隆也不会找我麻烦，这数日之中，她并没有来过，所以你也不必再来。”

咚一声，茶杯敲在桌子上。

牛蜻一双眼沉沉地望向他，“你是当真要我走？”

她话音未落，已经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石山沉沉压在厉烟心头。

他张了张口，带着红痣的眼皮猛烈闪动起来，一双明眸善睐的桃花眼骤然红了一圈，蒙上一层水光。

“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要怕，慢慢说与我听，”牛蜻又是温言问他。

厉烟心中越发添堵，他拦得住阿枣一次，还拦得住第二次第三次？所以今日是势必要与牛蜻来个了断的。

既然了断，又哪有话说。

原本以他想的，也以村里人说的，她最是要强桀骜的，谁敢给她脸色看，能打时打了，不能打时也绝不忍气吞声，只要自己说两句狠话，没有不能断的。

可是。

可是她偏偏待他如此，与待旁人都大不相同。

厉烟眼睛一圈都憋红了，话堵在喉咙，半晌不言语。

“可是家里出事了？你的‘前妻’那头？”

牛蜻想来想去是绝想不到梁存安来过的，那个人自从伤了容色和名声以后，日日都只在家里，完全不怎么出门。

所以要么是这前缘出了岔子，要么就是因自己近日不来惹的。

厉烟憋了半晌，忽然道，“不干你的事。”

牛蜻心中就模糊有了几分，果然是前缘吧。正想开口，却又听见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事也轮不到我管，你回家去。”

这自然是赌气的一句话，大女人并不与他计较。

牛蜻抬脚走到他跟前，三根手指轻轻捏起他的下巴，“受什么委屈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厉烟嗤之以鼻，眨眼间，泪珠却滚下鼻梁，顺着鼻尖滴落。

没来由地，他竟然真的在她话音落时，生出一股酸软苦涩的委屈，充塞住整颗心脏。

心脏震动，他竟然道，“你滚，滚回家去，自然有人管你上药，给你缝补衣裳。”

一瞬间，厉烟仿佛飘在躯壳之外，他看着‘自己’竟然说出这种屁话！！简直，简直像个怨夫！

他恨不得回到一炷香功夫前，把舌头嚼烂了吞下去！

他今天是着什么魔了！！

厉烟眼中猛地飙起狠厉，双指如电，猛地朝牛蜻命门而去——绯色衣角下，小臂肌肉骤然绷紧。

牛蜻抬起一臂格挡，另一只手化爪，却在扣住厉烟喉咙的一瞬间松了力道。

轰隆一声，二楼的木桌被二人撞翻，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牛蜻诧异地看着全脸爆红的厉烟，“你会武？”

实际上，她想说的是，你这么出手？！

厉烟刚才那一招起手，已经完全超出了暧昧的范畴，一直隐约在水面下的狰狞浮起时，竟然比牛蜻想的还要狠辣一些。

她当然看出他会武，她还知道他力气应该不小。

但她从没想到他起手就是杀招！还是对一个刚才还温情脉脉的暧昧对象！！

牛蜻瞬间脸冷了，翻身而起，死死将厉烟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