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芳早知道纸包不住火,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早晚都会暴露。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还是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平静。
牛蜻既来对峙,便不可能不怒不恨。多好,牛蜻终于恨她了。
牛蜻早就该恨她了。赌债的事,牛蜻竟然一直隐而不发,这份恨意想来也是深藏许久了。
从前,两人有不睦时,牛芳都能用几个钱摆平。但这次,她不想,也办不到——新仇旧恨叠加,绝无善了的可能。
牛蜻熬了一日一夜,嗓子都快干得冒烟了,在屋里到处翻找陶壶和碗。
牛芳先道,“姨母快回来了,你是等她回来当面说,还是现在就说?”
她明知故问,还在装憨。牛蜻既然叫她单独前来,就不是要公布于众的意思。
牛蜻为何不?受了委屈的人,尤其是被身边人背后捅刀的人,往往恨不得将满腹冤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知晓。可时至今日,却连曹茅都还只是一知半解?
牛蜻端着碗的动作微微一顿,细看之下,不难发现那碗沿在微小地颤动。
——她乍一见到牛芳,怒火还是在心头翻涌!
不过,待她细细啜饮完一整碗水,颤抖的手终于平稳下来。
牛蜻冷不丁开口问,“你是怎么认识王姥的?”
“你怎么认识的,我便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意思?”牛蜻面露疑惑。
牛芳道,“你送钱托人办事,我也是如此,师傅生意上遇到些麻烦,我代为处理。”
“布庄老板会找你处理难事?”牛蜻质疑。
牛芳不置可否,不再解释。
牛蜻心知她根本就没说实话!找王姥办事?
什么样的事,要找王姥才能办成?!
纵然她不说,牛蜻也能猜得到了,牛家母父以为的,在小布庄里受尽师傅磋磨、老实巴交的牛芳,绝对不是她真实的生活!最多只占牛芳生活中的一部分,她长得太高太壮了!
——牛蜻早该想到的!这么明显的破绽。
在大夏,观人先从身形看,穷苦人家,怎能养出这般高大健壮的女儿吗?原主是抱上曹茅的大腿,才能混吃混喝,发育良好。但一母同胞、老实务农的牛蜓,明显就因吃不饱、吃不好,而矮小瘦弱得多。反观牛芳,不过是个做苦工的小学徒,竟也能发育得跟原主差不多,一看就有问题啊!
只怕,牛芳在乡里的日子,从来就不‘老实巴交’。
牛蜻不觉揉了揉眉心,揉完不算,又双手捂住脸颊,使劲搓了搓。
半晌,她放下手,忽然开口,“有麻烦吗?要扫尾不?”
牛芳眼底一贯存在的几点玩味骤然一滞,她猛地后撤半步,温和的面具终于带不住了。
狰狞神色一闪而过:牛蜻怎敢如此轻率地待她?以为她牛芳也像她一样没轻没重,惹是生非……还是,牛蜻不将自己当对手,是以为她牛芳不配?
牛芳宁可牛蜻怒不可遏,宁可她视自己如不得不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要牛蜻忽然作出此态。
牛蜻凭什么理解她?甚至,反过来为她考量?!
牛芳心头愠怒,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牛蜻却像是喝够了似的,终于放下水碗,正色追问,“此事,还有谁知情?孙和可知是你在幕后操盘?张林可知这消息是你的手笔?”
“张林?”牛芳微微惊诧,随即轻笑出声,“你不去告诉姨母,也不肯叫村里人知晓,原来是怕了。怕被曹茅厌弃,怕被村人驱逐,怕再无处逞威风?”
牛蜻冷笑,直接点破她的试探,“你光借刀杀人,难道不看刀口冲哪?”
“你白在家里呆了这几天!当真不知乔云意的消息在哪里散得最快?!孙和那一伙人都是外来的,村里人向来不大与她们打交道,再者她家到底是在西里边上,倘若她露出自己来,事就大了,村里饶不了她!这消息的源头,不是赵隆,便是张林那几个人。”
“到底是谁?她们知不知道你裹在这里头?”
牛蜻神色一肃,身上吊儿郎当的痞子气一下退了个干净,只剩一身冷冽、霸道的气场,无形间如怒海凶涛压迫而来。
牛芳眼前明明是熟悉的面孔,恍然间,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半晌,牛芳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待如何?”
牛蜻心中一动,不知为何从这个与自己分明无二的少年身上,看出点孩童般的执拗来,眨眼再看,又如错觉一般。
她压下纷乱思绪,实话实说,毫无保留,“一个知情人,好办,大不了杀之。若是赵隆,我来解决,若是张林,你去动手,可真要是两个人都知情,那就不大好办了。”
牛家人暗中挖村里墙脚,干这等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一旦公之于众,就像牛蜻对王姥所说,她们全家都被吊死在祠堂也不出奇。谁让这地方不光是人治,更是法不下县的世道。
牛芳没被她唬住,她侧身坐到牛蜓的铺板边,轻声道,“你不是已经料到,且处置妥当了吗?”
牛蜻方才所说的,是最糟糕的情况:假使她的计策生效,西里失地,愤怒的村民将火都出到牛家身上。而现在——
“西里得了地,北里也没吃亏。你已走上生路,逃出生天了,又何必再回头看?总之,皆大欢喜,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该说同喜同喜吗?”牛蜻的话里有一点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狭长凤目死死盯着牛芳,恨不得钻进她脑子里看看分明。
牛芳有病啊?!
现在,牛芳神色恢复平静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棋差一招,她认了。牛蜻绝境翻盘,力挽狂澜,西里既然得了地,还有谁会去追究不吉的母罚大罪到底是谁检举的呢?
没人会往大功臣身上想的。
“你真是多虑了。”
“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牛蜻不能认这个糊涂账,她要的太多,求的太险,每一步都已经踩在钢丝上,绝对不能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个祸患。
所以,当她目光再次落到牛芳身上时,眸底尽是寒光。
“我必要知道!”
她说话间走到自己的铺板边,坐下了。牛蜻坐下后,才发觉两人距离有些近。
狭小的中堂里,一大半空间被堆堆挤挤的农具所占,那么剩下的地方,本就不剩多少。再要挤出两张床位,可不就局促起来,更何况,牛蜓还故意将自己那块铺板搭得与姐姐很近。
于是,此时此刻,牛蜻和牛芳明明分别坐着,她们的膝盖却几乎要碰到一起。
如果早知是这样,牛蜻一定不坐了,但现在忽然起身,又好似怕了牛芳似的!她暗骂一声,算了,随它去。
就在这时候,牛芳的态度忽然变了。刚才还像个刺猬似的少年,没由来地,竟突然态度软化下来,她说话的语调都有点变了。
“是我去检举的,但消息不是我告诉孙家人的,我怎会留这么大个把柄与人?”
牛芳语尾不是上扬发问,也不是平直叙述,而是……
牛蜻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死死克制,才没弹跳到八丈远。
她额角青筋在跳,但面上不动声色问,“怎么说?”
牛芳似浑然不觉自己的反常,牛蜻于是掩耳盗铃,强作镇定。
原来牛芳并没被大好局面冲昏头脑,她得了这消息,却是趁孙家人来催促时,叫不相干的人透出一句半句来,那虏仆还以为是自己聪明,却想不到是牛芳随意设的局。
牛蜻的心可算落了一大半,缓过两口气,此刻终于能来解决另一半。
这另一半,她也有点眉目了——牛蜻背着牛芳的时候,有一瞬表情扭曲,心中满是对现代社会的感恩。
心理健康真的很重要啊!
牛芳侧眸时,牛蜻已经恢复正常。
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本就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户落进来时,屋里越发昏暗,两个人都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侧影,以及对方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又截然相反的发亮的眼睛。
一种诡异的,轻柔的,对牛蜻来说,十分陌生的气氛悄,然充塞住整个小屋。
牛蜻喉头滚动,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突兀。
“你到底想做什么?究竟为什么呀?”她忍不住最后挣扎一下。
牛芳笑,“我想要大家都好好的,都过好日子。”
“想好再说!小蜓拖不了太久,时间紧,坦诚相待,免得我在不该知道的人面前说些不中听的话!”
牛芳不假思索道,“我要你消失。”
“胡说,”牛蜻皱眉道,“你要的如果是我消失,那你从小到大有多少机会干掉我?”
牛芳垂着眼,一动不动。
“除掉你?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值得我赌上大好前程,就为除掉一个村痞?”牛芳又忽然变了态度,比先前还要尖锐!
她几乎在牛蜻话音刚落时,就立刻反唇相讥!
牛蜻不能骗自己了,她分明从那‘大好前程’上听出一丝隐忍的幽怨,以及些许,无比突兀的阴阳怪气来。
牛蜻脑中轰地一声:果真是这样。
多年以来,牛芳对牛家那全心全意的奉献,不是为了几亩地,也不是为了几间房,而只是为了一个人。
只要想到牛芳看那人的眼神,牛蜻就止不住地在心里暗骂:牛家这破地方真他爹有毒!怎么就穿到这么户人家里来了?
老天奶,你玩我啊?!
“懂了,”牛蜻默了一刻,忽然真情实意地感慨道,“王姥说我的心太大,总想着到外面去,殊不知外面的天有多高,能人有多少,我将这句话记下了。此刻,我也告诉你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不知不觉间,攻防相异也。
牛芳冷哼,轻声道,“卖什么关子?我说不听,你就不说吗?”
“是,你不想听,我还能强行灌到你耳朵里?我可干不出来!”
牛芳一怔,一股陌生的感觉袭上心头,她定了定心神,“什么话,说来听听。”
“要我说,大有大的难处,小也有小的不便。”
牛芳挑了挑眉,神色由空茫转向清明,不过一瞬间。
——牛蜻她懂了个屁!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嗤,“从小到大,你肆意妄为、闯祸惹事无数,都有人为你收拾的,你可曾顾及过旁人?”
“你从来不会!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量,你!你……”
几息之间,心绪起起伏伏,十六七的少年人不觉紧紧握住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