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的手离牛芳的手并不远,几乎瞬间就感受到她的紧绷。牛蜻轻咳了咳,犹豫片刻,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她握紧的拳头上。
“松开些,再怎样这也是肉做吧。”她低声呢喃。
牛芳没动,双眉紧皱,拳头连同双臂,都下意识地愈发收紧。
两人手背手心交叠处,缓缓升起一点一点加深的热度,在她冰冷到发麻的皮肤上,如同针扎一般。
“你我之间,为何一定要斗得你死我活?你看,你的手,我的手,本就留着一脉相承的血。说破天,一笔也写不出两个牛字。”
牛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那只攥着的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牛芳仿佛一切如常。
牛蜻暗自松口气,也缓缓移开手掌,注意着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短暂的插曲,转眼即逝,两人心照不宣地翻了过去,谈话继续。
牛蜻道,“你想要的,已经到手了,不是吗?”
“远远不够。”
她不必要牛蜻死,但她一定要取而代之!牛蜻的位置,不,不对,是她想要的那个位置,恰好被牛蜻占了,从牛蜻出生起就被死死霸占了!
只要有牛蜻这么个‘长子’,她就永远都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疏不间亲里疏的那个,永远成不了唯一。
牛芳不是没想过要牛蜻的命,但死人有时才是活人永远也赢不了的。
牛芳眸中翻起暗色,寒声道,“从小到大,凡事都是如此。花有百日红吗?凭什么你可以占尽好处,将她、将这家吃干抹尽?”
牛蜻完全不吃这套:有本事你到地下找正主说去,搞得谁愿意掺和这烂摊子似的!
“我可以退出,”她道,“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把小蜓给我。”
牛芳那边沉默良久。
牛蜻忍不住出言劝说,“你留她百害而无一利,不如交给我,也省得你思量她,岂不正好?”
她只顾自己说,哪里知道牛芳此刻内心早已翻天覆地、楼塌楼起。
牛芳一只手虚虚搭在额头上,好半晌,拼尽全力才维持住淡然的表情。
“你可以留下,但是,你不能再争抢。”
她把手放下来道,“小蜓也是我的堂妹,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呵,你几时将她当作妹子了?我是她的大姐,她在谁身边,你说了不算!别想动我妹妹一个指头,那样就太难看了!”牛蜻眉眼骤然亮起,凶光毕露。
寥寥数语,那股骨子里带的狠戾像刀子一样飞来,血气逼人。
牛芳假面尽碎,一抹沉郁的凶戾骤然翻涌上面,丝毫不让!
两人四目相对,狭小昏暗的屋内空气凝滞,无声的交锋在视线间较量了好几个回合,顷刻间,心神交会,双双对彼此的底色、狠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牛芳道,“你倒会替她想。”
“废话,她是我妹妹。”
不约而同,她们撇开视线,各自平复心神,收敛锋芒。
消化了好一阵,牛芳道,“好吧,牛蜓归你,那个姓梁的也归你。”
蠢货,牛蜻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何等样的让步,也根本就意识不到她将夺走的,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好说好说。”牛蜻轻快应下,声音带笑。
她心里也骂蠢货骂翻天了:连小疯子这个美人都不要?摆着看都赏心悦目啊!
牛芳真是脑子坏了,既然如此,那妹妹、义兄,我就都笑纳了!我倒要看看,他日你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时候,笑得有多难看!
两人各怀心思,各有盘算,却都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对方是傻蛋。
相视一笑,竟是分外和谐的景象。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绝不反悔。”
这场谈判顺利得让牛芳恍如做梦一样,她从没想过,牛蜻得知一切后,会是这么个态度,更从她这堪称决绝的举动里,看不出半点留恋与不舍。
“你当真不反悔?”牛芳忍不住追问。
“各得其所便罢了,你管我?多管闲事!”
牛蜻还是没忍住骂了牛芳一句,牛芳可真是坑惨她了!一串怒骂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下去了。
到此为止,别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和平。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就这么出乎两人意料地戛然而止。
弥漫在牛家小院里,无形的硝烟、明刀暗枪,好像顷刻间消弭远去。
牛蜻、牛芳双双陷入了短暂的空茫之中,默契地忽略了先时涌动在两人身边的,那一种诡异气氛。
牛蜻想:罢了罢了,难得糊涂,她才懒得深究牛芳扭曲偏执的心思,只要牛芳不再暗中作祟,在她的后院里放火搅局,其余她一概懒得计较。
牛芳想:胜负已分,明明赢了,为什么却没有那么高兴?也罢,任牛蜻自在折腾,她只要守好自己想要的结果即可。
得而又失,失而又得,此刻谁得谁失,一时竟难以分明。
心绪稍平,牛蜻忽而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疑点。她猛地撑起身子,扭头直直看向牛芳。
“对了,那次约我的,是不是你?”
牛芳莫名其妙,“什么约你?”
牛蜻提示道,“小树林。”
牛芳想了又想,恍然道,“你记性这般差?分明是你约我,那日,姨母送我去乡里,我抽不开身去见你,就没有赴约。后来又听说你跟曹茅逃家了,你约我想说什么?”
牛蜻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诧异。
不及她细想,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如狂风雨点般的脚步声!
……
牛继宗发觉不对劲的时候,简直是疯了一样往家赶,牛蜓都吓了一大跳,不知道母亲怎么突然脸色都变了。??
牛继宗面色惨白,满头冷汗,一见曹茅,便越过曹茅进去。当她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时,院里却同往常一样,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芳儿!芳儿!”??
她刚叫两声,中堂的门开了,牛蜻、牛芳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两人都收敛了脸上的凶狞,神色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甚至还有点藏不住的轻快。??
“大姐、芳姐,你俩终于和好啦?”牛蜓欢喜道。??
牛蜻看牛芳一眼,耸耸肩。
牛芳却是目光一直落在牛继宗身上,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牛继宗,眼神里带着一种过分的专注与执着,温声道,“姨母,您怎么急成这样?我想好了,以后我把布庄的活计辞了,就在您膝下尽孝,再也不走了。”??
牛继宗嘴唇颤抖着,半晌没说出话。??
“是我害了你呀,阿芳。”??
啊?牛蜓愈发不明白了。??
牛芳只是如往常一样,温和地笑着摇摇头。
牛蜻连看都懒得看这出“母慈女孝”的戏,她就站在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
“我要宣布一件事。”
牛蜓抬头。
牛蜻看了懵懂的妹妹一眼,再扫了一圈全家人,忽然笑得恣意,“院子扩建的事定下来了!现有院落格局一切不变,在北墙再加盖一圈,留出一处演武场地,再新建四座正房。我、老二,还有梁存安,各自搬到新房去住,一人一间,中间厅堂留出来,给我待客用!”
牛蜓听得眼睛都直了,“那得多少钱啊?”
“不多,还差一半吧。”牛蜻答得理直气壮。
牛蜓瞬间傻眼,大姐不会又要借钱吧?
牛芳忽然开口,“我出。”
院里忽然安静了,牛继宗猛地抬头看她,“芳儿……”
牛芳朝她笑着,平静道,“既是家里的事,我自然也该出钱出力。”
“我就等你这句话!”牛蜻一拍桌子,咧嘴笑,“自家事,我不跟你客气。”
牛继宗神色古怪,双眼异常幽深,她幽幽地问,“那原先的屋子呢?正堂跟西屋怎么办?”
“正堂仍留着放农具,西屋,”牛蜻斩钉截铁道,“西屋给牛芳住。”
牛继宗紧接着道,“阿芳不住新房,凭什么出钱?她哪有……”
“凭西屋也是牛家的房子!”
牛蜻念及母亲颜面,总算是没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意思不会变,“凭她也住牛家,凭她也是这院的主人。”
牛芳扶住牛继宗,“姨母,我是自愿的。”
牛继宗无话可说了,孙德姊一个外姓男,这也没他说话的地方。??
牛蜓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只是隐约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紧接着被亲姐拉到后院边上看空地,看着牛蜻抬手比比划划,指点江山。
牛蜓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长这么大终于有自己房间的美好愿景,并未注意到旧院内,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梁存安看了一眼牛继宗,又看了一眼那姐妹俩。
牛家变天了。
也许早就开始变了,但从现在开始,彻底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