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废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将家人都哄住了,虽然梁存安还是满眼忧虑,但见牛蜻确实已经恢复如常,便也只好听从牛蜻的。
等人都走了,时间还早,牛蜻自己洗漱了一番,换下旧衣——昨夜她出了太多的汗,几乎将床上都洇湿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现在还没干。
不过,也正是这一场大汗淋漓后,她浑身都好像轻快了一些,甚至就连握拳时都觉得力气更大了一些。
就好像,一股埋在深处的阴寒一点点浮出身体表面,随着汗液的分泌终于彻底地祛除出她的体内,那种忽然神清气爽的感觉让她内心格外平静。
她直觉这一天将是新的开始。
为了更好地迎接这个开始,牛蜻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后,毅然决然地走回了中堂,高高跃起——
小蜓的木床和她同时发出一声巨响。
“诶!” 忘了,这床上连个厚褥子也没有!
她不想睡自己那张汗湿的床单,就只能在小蜓这儿凑活一下了,也不知怎么,这床板忒不给面子,一动一嘎吱,响到后来,她干脆一动不动。
算了,新的开始嘛,当然先睡个回笼觉……
日头高挂,农田里到处是头戴斗笠、挥汗如雨的村人,西里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南街上走来两个女子身影。
为首的一位儒生打扮的青年昂着头,大步流星,姿势只见英气,不见半点粗俗。但后面跟着的矮个侍从就没那么从容了,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
侍墨一边擦汗,一边不住地问:“少婧,这样不太好吧?”
“啰嗦。”
“少婧,要让家主知道……”
“嗯?” 肖徽脚步骤然收住。
侍墨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肖徽却没再看她,只是抬头看了眼日头。她昨夜已经将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都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所以今日并非母亲强令她来的,是她觉得必须要来走一遭。
牛蜻和她之前想的不一样。
肖徽原本以为光是说服自己接受这样一个又粗鄙又好赌的人,就要花掉大半力气,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她所看到的牛蜻,与她听说过的牛蜻真的差距太大了,几乎像是两个人。
好吧,也许浪子回头真有这样的威力呢。
毕竟她都能还清债务了,那么成为秋祭的祭者似乎也没什么难的……才怪!
肖徽越想越烦,然后她索性来找牛蜻了。
反正,就是说几句话罢了,就当是来向祭者贺喜。
肖徽这样想着,心中却不觉生出某种莫名的期待,她入牛家院门如入无人之境。
院里只有几只鸡,不见人声。
肖徽一览无余下,冷笑了一声。
果然,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长驱直入地踹开牛家中堂的门。侍墨刚要疑惑,就看见正对门的床板上躺着个人。
“我不吃饭!留锅里就行……”
牛蜻翻身睡去。
“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成何体统!”
肖徽一把掀掉了牛蜻揽在身上的小布头。侍墨忙垂下头,暗自咂舌:真是活见鬼了!
少婧多讲究礼数的一个人啊!竟然干出这么不体面的事!
她真是被牛大娘子气糊涂了。侍墨眼睛盯着脚尖,却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上一次——少婧瘸腿,啊不,不良于行的时候,算是少婧在她面前最不讲究仪态的时候。
而少婧似乎一遇上牛大娘子,就……
“你干嘛?!” 牛蜻一下坐起来,眉毛快要飞到两鬓角上。
她要是泥人,兴许这会儿还能睡着,但她是个活人,因此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就变成了肖徽。
牛蜻连衣裳也没拢,就朝肖徽叫道:“青天白日擅闯民宅成何体统!”
“知道到了白日,还睡什么?”
“我又没占你的觉睡了,你管得着吗!”
肖徽被她噎得一愣,来时想说什么话都忘了。
牛蜻吼完,才注意到肖徽眼里好像有些血丝,仿佛真是没睡好的模样,只是衣冠太过整洁,才没一打眼就暴露出来。
肖徽既忘了来意,顿了顿,便退后一步,又是冷笑一下。
“算了,我与你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就走。
可牛蜻岂能叫她就这么走脱了,当这是什么地方?!
她一面叫着:“吾梦中好杀人!” 一面就朝着肖徽扑上去了。
肖徽的肩膀一重,手腕一紧,然后便控制不住地踉跄几步,天旋地转,背后贴上硬得硌人的床板。
牛蜻一手压住她半边肩膀,唇边噙着一点冷笑,另一只手变为鹰爪,旋即朝肖徽喉咙而去。
文弱的肖徽哪里见识过这种街头混混的作派,就是加上侍墨,主仆两个都没见过起床气这么大的人。
肖徽惊叫出声,立时闪躲,紧紧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力道没有袭来,反倒是她尖尖的下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肖徽睁开眼时,牛蜻刚收回一只做弹指样的手指。
“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