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草地,雪,野生动物,飞驰来的路。白桦树,红墙,宗教,金属制品。
还有硝烟。
伊万维持着持枪动作,枪口从垂死的野生动物身上移开,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心跳加速的刺激还残存在颤抖的指尖。
“干得漂亮。”王耀吹了个口哨,他紧了紧衣领,防止过多的寒风钻进衣领和袖口。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顺手也帮伊万拍了拍。
他无视了那移向自己的枪口,顶着呛鼻的硝烟味,拍了拍伊万的后背,他金色的眼,黑色的睫毛像贴画一样轻飘飘在风中变得模糊。
“怎么样,很畅快吧。”王耀笑了笑,被灌了一嘴寒风。
“这有什么意思。”伊万垂下枪,滚烫的枪口被摁入雪地,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要什么理由,开心,你是什么需要命令才能做事的家伙吗?伊万,别告诉我,你不会还需要别人抱着喂饭吧。”王耀搭上伊万的肩膀,因为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伊万被迫弯着膝盖。
“他们怎么说你,伊利亚的傀儡?捡了大便宜的遗产继承者,肥得流油的羔羊,随时要爆炸的核弹,危险的缔造者…很多吧,伊万,你难道就这么开枪的?”王耀敲了敲伊万的背,被他转头瞪了下。
“嘿,你别靠这么近。”伊万推了推王耀,俄罗斯人不喜欢肢体接触。
“别闹小脾气,伊万,来,再低一点,从我这个角度看。”王耀拍了拍伊万的胳膊,示意他低下身。他自己率先俯身,目光锁定在一处。
伊万看了他一眼,蹲下来,他从一个低矮的视角里,在某个树根隆起的弧度下看到一只白色的微微抖动的身影,那是一只年幼的兔子。
“你要打死它吗?”王耀靠得很近,但他的声音却听着不是很清晰,似乎是为了防止太多风灌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这让伊万一时分不清他这句话的态度。
“不,我想那没必要。打死这种幼崽没什么意义。”伊万摇摇头。
“哈哈,也是。”王耀先一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他敲了敲自己腿,“但伊万,你给我的理由并不全面。”
王耀拉了拉围巾,背后的黑色低马尾像风中呼啸的手巾,伊万借着对方伸出的手站起来,他还没松手,王耀猛地一拽,竟让他差点一个踉跄。
“嘿,小心点,伊万。接受别人伸出帮助的手要抓紧了。”
伊万不明所以地看着王耀,“你说得全面的理由是什么。”
“?”王耀伸了伸懒腰,搓着手,“哦,那个啊。”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教书先生常有的起手动作,王耀伸出手指,比着手枪的姿势,食指从指着伊万转向那个树根的方向。
他动作顿了顿,随后说:“你应该告诉我,打死这种幼崽没必要浪费一颗宝贵的子弹。你又不是为了吃它们的肉才猎杀它们,所以管什么年幼,大小呢。”
飞雪,寒风,指尖残存的体温,硝烟,尸体,血渍,而话语拉长了树林间的黑影。
“这道疤倒有意思。”王耀伸出手勾开伊万围着的白色围巾看了眼就收回了手。
“你最近在干什么,王耀。”伊万整理下围巾问他。
“没什么,你知道的,我来这就是为了交封信,和小东西。”王耀跟着伊万往办公室走。
“…哦,那个啊,我不知道放哪去了,里面写的什么。”伊万停下脚步,回答。
“没什么,只是一封不符合我性格的笼长的信,还有交还的赠品罢了,丢了就丢了。”王耀摸了摸脖子,他在这看似待了很久,实际上大半个冬天他也只是偶尔来一趟这。
“如果最后都找不回来呢…”,伊万追问道。
“没什么!那就算了。”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王耀歉意拍了拍伊万的后背,“我很抱歉,那封信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像我自己写的,你知道,我还是很爱面子的,我们别提这回事了,真叫人害羞。”
伊万瞥了眼后方,没有再提信的事,他手揣在口袋里,那枚被他破坏的戒指正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那原本是他又或者不是他的东西。
冬季-—书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王耀搭了把手,帮伊万放好枪支。
“?照常吃药,没什么其他。”伊万瞥了他一眼,见对方无意离开,就放任对方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药瓶被放在一边,他不急着吃药,椅子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满不在意地坐下。
“嘿,伊万,你可以在拉凳子的时候抬起来些。”王耀头也没抬,轻飘飘说了一句话。
伊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重新盯着时钟,目光随着秒针转移。
他握住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墨渍。
“嘿,伊万,你这字怎么像个鸡爪一样,听我说年轻人还是要练练字。”
伊万看了眼纸,他发现自己确实分辨不出那些字尽管这是他自己不久前写下的。
“你就不能在一边安静待着吗?王耀。”伊万一手盖住纸,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摆了摆。
“我从前,周围不会写字,不认字的人一抓一大把,我习惯了教他们,我很抱歉,如果我的啰嗦让你心烦的话。”
王耀站在伊万背后,他敲了敲桌子,因为用的不是关节而是指尖,指甲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并不高。
“行了,我不是你的学生。”伊万抓住那只在桌上作乱的手,温暖的体温从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
“哦,也是,你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是你的学生了。”王耀没从对方手里攥回手,他反将另一只手盖在伊万手上,形成了你压我我压你的汉堡式形态。
“你从“我”这些学得了什么?”伊万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感觉另一具身体的靠近,属于人类的体温或者说温暖的氛围感让他有些犯困。
“…那是之前的事了,有些并不是好东西,我不得不承认那帮到了我很多,同时也极大程度影响了我。也是你都忘了,哈哈哈。”
猝不及防的,王耀笑起来,他的笑声像是短促的深呼吸,喉咙微微发抖,睫毛煽动着,连带着发丝都跟着轻微抖动,他右脚前脚掌一下下地踩地,就像在踩着某种时尚舞蹈的节拍。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他开始加快速度//速度,温度,呼吸,呼吸
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声音?没有声音,滞空,对,滞空
他没有落下鞋面,只是在空踩着空气。
而加快的节拍落在伊万眼中,他的耳朵听到尖锐的锯木头声,心脏彩超被贴在视野的每一寸。
又来了,那些窸窸窣窣的瘦长黑影,仿佛他得了脑瘤,或者眼癌一样。呼吸间都是硝烟或者掺杂着血腥味的浆果的味道。
那是某种生物电,危险的,某种超知觉,心率开始飙升,瞳孔不自觉收缩,一种梦幻而诡谲的固置体现。
伊万猛地甩开手,水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意外打落,好在玻璃没碎了一地,只有水被地毯吸收了,除了深色的水痕,什么都没留下。
时钟依旧在转动,伊万看向它,发现他已经错过吃药时间很久了。
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开始出冷汗,知觉一点点丧失,像是被放了太多血,他察觉自己在发抖,表情古怪,狰狞。而这一切他清晰地感知到,却无法阻止。然后各个神经的开关被一个个关闭。
一滴汗顺着额角滴落在纸张上,而后和墨渍慢慢融合,生长,交融在一起,迁移,扩展。
伊万觉得大脑开始变得迟钝,或者说超负荷运作起来。他开始胡乱地思考,为的是不再陷入那片混沌。
他捧着脑袋不自觉地发抖,呢喃:“
扩展?向纸张外,因为纸张倾斜了,为什么倾斜?
因为纸被移动了,为什么移动了?因为有人挪动了它,谁挪动了它!
是谁!是,是…是他!是他!但…不对,不,不是他,因为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
死了
他消失了!
他消失了!
你该清楚!
没人比你更清楚,
你明明早知道了!”
他开始清醒过来,言语之间也流畅许多。
当知觉也一同回来时,他发现自己几乎靠在王耀怀里,像是个怕冷的孩子缩在温暖的被褥里。
“别担心,伊万,这很快会过去。我明白的,我也曾经深受病痛折磨,胁迫,控制是那个时候我经常感受到的。”伊万能感受到那只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也有些颤抖,仿佛仅仅提到那些过去就叫他难以忍受。
“但现在,你看,我好好站在这,离开外界的帮助,我也站了起来。”王耀说,他的目光落在伊万的发旋上,他的腹部靠着椅背然后被伊万的脑袋靠着胸口,他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柔软的舌头抵着上颚,抿起唇自然会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王耀并不把这类发病的过程当作某种疯狂的行为。
在他眼中,这和节假日狂欢游行的人没多少区别,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巾为伊万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会指责一个过生日吃蛋糕的人吗?并不会。你会嘲笑一个睡觉闭眼的人吗?也不会。当一群人聚在一起拍新一年的全家福,你会觉得他们只是在复刻老照片,你认为他们在做一种疯狂的事情吗?
那当一个人在复刻照片的行为,世人就称呼他们是精神病,他们在做疯狂的事。
你觉得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你觉得我们是否相同?
而这些被称为疯子的人甚至只在某一段时间里做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