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的无能,迫使他们被带走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是如何长大的,我很遗憾,但对于他们如今的成长,我缺席了太多,他们一直是我无比珍视的家人……”
说到家人的话题,王耀似乎开心起来,眉眼都是轻松舒展的样子。他的那些迷人的忧郁气质仿佛烟消云散了,但很快那种沉重的,一直以来折磨王耀的压迫感又出现了。
伊万意识到,王耀的痛苦有部分可能来自一个更加具体的,自然的原因———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家族。
王耀的家族是一个荣耀多年,病入膏肓后仍然站了起来的奇迹。
而那些不为人知的苦难病灶,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王耀的身上,显然他已经病入膏肓。
王耀用一种相当令人痛苦的语调继续着他的故事“……尽管……我一直在支撑着家族的荣光,但事情突变得太快。
……那些人闯了进来,他们打破了桌椅瓷器,烧毁了房屋,……他们的枪口冒着烟,……像恶魔一样摧毁一切。
……我听得到,全部都听得到,布料撕开的声音,……惨叫,■■,肢体的折曲,………血…像喷泉……,啊,那是罪恶的花,那是我的罪,他们的罪。”
他忍不住用手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间传来,他纤细的手指比平时更加苍白,青筋纵横在手背上,灯光下,伊万恍惚间看到了一些王耀指缝间淌出的炫目的泪光。
但当王耀放下手时,伊万看到那张脸上并没有泪水。
他浓郁的情感挥之即去,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演员。
他开始讲复兴家族的过程,他的语调格外古怪,并不是他常用的。
他像是在背诵某段历史文献,里面每一个危机四伏的事情仿佛和他毫无关系。
他就像一个不带感情的叙事者,冷眼旁观着过去。
这就像某种戏剧或者表演,这是难以用言辞去描述的时光,伊万无法对这一现象所具有的特性加以润色,就像他无法对此刻内心萌生的某种情感寻找一个来源,王耀的叙述将他轻而易举拉入了那段昏暗忧郁的时间。
他想起那些与王耀共度的回忆,老钢琴嘶哑失真的演奏,他们共读的某本书,子弹擦着皮肤的灼热,交缠的躯体,血和泪的交融。
他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发痛,他开始产生一些奇妙的幻觉,一种紊乱而朦胧的想象力支配了他,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过去的王耀,他看见他握着枪,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黑暗遮挡了他的面容,伊万不自觉闭上眼,紧接着枪声在这小小的空间回荡。
他猛然一颤,当他在滂沱的大雨中重新睁开眼,这个神秘的空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伸出手,那支手枪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从脚下的雨水倒映里,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自己。
伊万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开始怀疑王耀其实是个积怨已久的幽灵,他写了一本关于世界末日的书,想通过诅咒来审判那些过去的仇人。
但当他再次看向王耀,当目光触及对方眼睛时,他再一次无可避免地沉迷于他特有的浓厚悠长的忧伤中。
伊万知道王耀为什么说这些,他撕开了过去伤口,为的是向自己展示信任,脱离了书面语言的范畴,湿漉漉打开了胸腔,他的话语让人就害怕又想听,他的泪,他的呜咽,将长久成为一首魔性的乐曲,常常伴随他的耳侧。
然后伊万听到了那个名字,那个过去像思想烙印一样存在于他脑内的名字——伊利亚??布拉金斯基。
“哦,我猜他也许和你有些什么联系,万尼亚,不,别生气。你们的相似仅仅是你们或许有着一些血缘的联系,或者一些思想的继承。
他是我老师,我很难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至今仍能记得那些他所讲述的事情,很多事情都太复杂。
当他的怒火就像不自觉兴奋下沉着冷静的错位发生,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仅仅是察觉到他内心的一个秘密。
实际上,那个时候我恐怕已经明白他高高在上的理智正摇摇欲坠。
所以他的死亡,就像一块酥饼,在拿起来之前,我就知道会有残渣散落下来。”
王耀拍了拍伊万的肩膀,他似乎说得有些累了,伊万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水。
王耀拿起杯子,就像诗歌会饮酒一般,高高举起,“休对故人思故国,宜将新火试新茶。”,说罢他一口气喝下水,因为喝得太快,他差点被呛到。那是一句诗句,伊万眨了眨眼,王耀在句间停顿了下,如果不是他在回忆,那就是他对句子做了什么改编。伊万不确定,这是对他所说,还是另有其人。
他伸手揽过王耀的肩膀,像是揽过一阵幽风,在精美的衣下,伊万发现,王耀似乎瘦了很多。
然后伊万察觉到肩膀处有一些湿润的感觉,他看了眼王耀,没有戳破他的痛楚。
当杯中的茶水不再有烟飘起,伊万听到了王耀沙哑的话:“嘉龙今天走了,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我明明,不想这样的。我在想,也许我不应该强迫他们这么快回到我身边。我们彼此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我太想念他们了。”
伊万没有说话,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王耀话中的伤痛,他的姐妹并不会和自己吵架,即便有矛盾,伊万也知道那是迫不得已,他忘不了那些雪夜,滚烫的火炉和沸腾的炖汤,所以他从不想念彼此的过去,因为新一年的冬天,大雪会照常出现。
但他一想到王耀在哭,在痛苦,他的心也开始四分五裂起来。
王耀说希望他开心,这句话,伊万也想对王耀说,但他最终只是更加用力抱住王耀。他什么也没说。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伊万才想起来,也许这个时候,他说出这句话一切都会不同,这也许是王耀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改写结局的机会。
“约翰,你今天很高兴。我猜猜,你的女儿和孙女应该今天就到吧”王耀笑了笑,撑着下巴看着他的管家忙前忙后地工作。
“原谅我的失礼,先生,你知道的,我很高兴,她们答应了我的邀请,再次感谢您的慷慨。”约翰放下手上的书,他郑重地向王耀表示感谢。
王耀摆摆手,他知道自己眼前这位老朋友差点失去了他的女儿,如果不是医疗队正好经过,这两个人大概率是活不下来。至于那个混血的小姑娘,自己无意插手对方的家事,也就不便多提。
“不把孝竹叫过来吗?”王耀问,“让那家伙先忙完工作吧,我听说他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约翰回答,虽然他私心是想多和宝贝女儿聊聊天。
“要不,我还是找他替他几天?”王耀提议,然后他就见平时沉稳的老斯拉夫人差点蹦起来,他有点激动地回答:“不,不用为了那个臭小子麻烦。”
“放轻松,约翰,我开玩笑的。”王耀站起来,敲了敲肩膀,他随意看了眼桌上的报告,接过约翰递过来的外套。
“帮我打电话给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告诉他,晚上记得赴约。”王耀展开手,方便对方帮自己整理衣摆,他打算先和那边谈一谈。
他倒是不担心伊万不会赴约,毕竟他今天上午就会得到消息,吃了这一个大亏,这贪心的小熊就该恶人先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