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走啊,年轻人,如果不是你,我还是那个腐朽的刽子手。我们不需要怜悯。”
腥味的鱼,焦土灼热气息的尾巴,摇摇欲坠的老屋。
风险些吹开的门,摇摇欲坠地挂在木框上,被发遮挡的视线里:
一半是火焰与滚滚浓烟的作画下的天空
另一半是肢体与湿润土壤覆盖着的故乡。
“江叔,你还有什么话。”
王耀回头。
枪声和呼啸的狂风让周围嘈杂无比,火焰点燃了森林,空气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神经被压迫着,疼痛成了安慰剂。
冷静,王耀尽可能放缓呼吸,弓起背拖起了一点雾霭的血肉,恍惚间,他想到了童年的捉鬼游戏。
特殊的孩子们会被带到木屋,用布条蒙蔽住双眼,然后互相寻找,被抓住的孩子意味着淘汰和失去游戏资格,留下的孩子则会继续游戏,直到只剩一个鬼。
那个孩子将作为楔,他将待在最外围防止玩游戏的孩子跑出捉鬼的范围,直到生命终止。
“我…”
老人捂着伤口,靠在他工作了一辈子的木屋前,他张口。
血就迫不及待的从口里涌出,他不自觉的大口喘气,血淅淅沥沥的淌到地面。
他盯着王耀,张着嘴,眼里蓄满了泪水,像是婴儿一般无助地呜咽。
他说:“别伤害他,拜托请带阿旭走,我求你了。”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和颓废的酒鬼一样弓着身体微微颤抖。
王耀没有回复后面的问题,他只是说:“阿旭是个好孩子。”接着他转身继续向着集中营奔跑。
“我过去不喜欢江旭这个名字,它听上去像个女孩的名字,但您告诉我,旭也是旭日东升,我在想这个地方,还能出太阳吗?我可能看不到了,王老师,您替我去看吧,替我拍张照好吗?用您那台相机,我很抱歉,以前差点弄坏它…我很抱歉,王老师,我,我不想哭的。”
“对不起,我…”
“王老师…”
“我不想死…”
隔着石板,孩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那压在喉咙里的啜泣声也消失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一串杂音。火光焦土,喧嚣的夜晚,王耀不免想起不久前他与江叔的对话。
不少人在此之前阻碍他,那些熟悉的或者陌生的脸,一点点浮现眼前,连同他们的话都如海市蜃楼一般显现。
“求您,求您救我。”
“我不会离开这,这是我的家。”
“我们不是家人吗?我们不是同类吗,我们不是这座岛的人吗?”
面对质疑,王耀很清楚自己的回答。
【只要信念和立场不同就会发生流血,而必须有人来做这个决定】
“我是个渔夫,我捕鱼也养鱼,我比天敌更了解它们,我知道祂们害怕什么,知道祂们喜欢什么,知道怎么做让她们不警惕,知道怎么能轻松点用刀切入骨缝杀死他们。”
“我养鱼,用心血去浇灌它们,看着它们在水池中游动,看它们像猪一样吃东西,看祂们一天天长大,我和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但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一直都知道。”
老渔夫抽的卷烟,猩红的一点火星跳动在黑夜里,仅仅有一点橙色的光从窗户处透了出来。
阿旭彻夜未归,老渔夫等了很久,他没手段去联系,这个年纪的孩子跑到哪都不例外。
在等待孙子的时间里,王耀先一步走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准备干些危险的事,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在这类事上,他的鼻子比狗都要灵敏,他是老渔夫了。
王耀笑了笑,笑得自信而张扬。
天晓得有什么人拒绝耀阳的辉光,老渔夫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他老皱的皮和沙堆似的,眉眼一动就松散开。
他瞧着王耀鲜妍的皮肉,觉得自己也曾这么年轻过,这么活泼或者说张扬。
人长到一定年纪,就会叛逆这似乎是刻在DNA里的,谁不想狠狠打烂那些规矩,谁自甘被事先预计好的条条框框束缚。
尽管很多时候遵循规则能够避免很多麻烦,不遵循规则往往也是在规则限定的范围内,逃不开,避不掉。
可浓雾遮蔽的海岛,还会出太阳吗
谁也不好说
老渔夫为了找回点长辈的自尊,那点自以为是禁锢他多年的长久的痛,他漫长的人生里少有的苦难病灶掩盖的-爱人的能力。
他决定捍卫自己的任性
他嗫嚅着,漆黑的眼睛像是死鱼一样,半晌才颤颤巍巍回答
“可我老了。”
对此王耀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他垂在脑后的马尾像是婆娑的树影,那笑依旧阳光,就算老渔夫闭上眼,捂住耳朵,封闭自己的五官,让自己沉迷于冥想的状态,也还是觉得心肝脾肺肾被难以言喻的伟大温暖的力量抚慰。
那是勇敢的力量,叫人忍不住流泪。
“那你会去死吗?你有去死的勇气吗?江叔,你还有承担你所谓的人生的勇气吗?”,王耀说。
他拍拍手,不像是开玩笑,也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他可爱的黑色眼睛看着很温柔和蔼,他像是川流不息的河,连河床都是结实思想的沉淀。
“我们都会死,江叔,人生来要死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打?我找不到这么做的意义!”老渔夫摇头,他咬着后槽牙。
为想象中的自己挥舞拳头的样子大吃一惊,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的样子和水缸里盐渍的鱼一样。
他幻想自己拥抱着太阳,觉得连死都不怕了,他浑身颤抖,像是做好准备为了那容易被制定规则的可恶的野蛮人唾弃的缥缈的理想献身。
“我们不打,孩子们就要打。”王耀这么说。
“可我们打了怎么代表他们不用打!如果还要把孩子们再牵扯进来,那我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老渔夫激动的脸涨红,他忍不住斥责那些俗不可耐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厚颜无耻的傲慢行为。
人怎么能自傲成这样,上帝制造人类的时候知道他们如此厚颜无耻吗?
他们的母亲诞下他们,是为了他们有朝一日成为这样的人的吗?
老渔夫用干涩的满是红血丝的眼看着王耀,向他寻求答案,仿佛将王耀当成了精神领袖。
诚然,他厌恶着其他人,而这其他人也当然也包括王耀,可他不会向他们宣战,是因为向讨厌的人宣战这个行为也是他讨厌的。
无数个夜晚他翻来覆去,夜不成寐,懦弱的叫自己都大吃一惊。
他把枪反反复复拆了重装,用毛刷一点点擦拭着零部件,他反复看着那些旧报纸,在夜里打开老旧的收音机,像个老派的军人。
可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他又想和平起来,仿佛夜晚的魔鬼不是他自己了。
他哭,他笑,他厌恶恶心,反胃地直颤抖,又软弱地觉得浓雾也挺好的。
“为了我们孩子的孩子不用打,为了以后,为了未来。为了让他们为了有能反抗,敢反抗的勇气。让他们能够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王耀说。
“您真是大胆”,老渔夫这么回答他。
“您真这么认为,哈哈,江叔,也许吧,但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所以我才能想象我是个胆大的人,我故意幻想有成千上万的人注视着我,我能感受到这可能上亿的人与我心意相通。
当然是单方面的,我假装我是这些人的意志的集合体。
这应该算是您说的大胆,但您要知道,我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这成千上万的人是我如今安分守己的原因,我这么做是为了给我一个约束。叫我不被那些虚有其表的恶魔轻易影响了。”
王耀摸了摸眼角笑出的眼泪,他放缓了语速,面容在夜里显得相当柔和。
“您懂吗,那些意志就像线一样缠绕着我,我站在这,就好像他们站在我身后,也许是身旁或者身前,怎么样都行,但前提是我站在这,如果我躲起来,那他们又怎么站在太阳下,怎么自在起来。
所以,江叔,我想,这就是我一直感受的。我忘不了那些重重压在我心头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清清楚楚记住的事情。
您,你们,希望我心地善良光明磊落,那我得让那成千上万的人那些意志都光明磊落站在太阳下,他们能心地善良地活着,我才能心地善良,光明磊落地活着。
您瞧我,看看我的眼睛,我恨得不行,恨不得一切能接触到的全部吃进肚子里,哪怕从前我饿得胃都要萎缩了。
但怎么办,我恨啊,我看着雾,就像看那湿乎乎脏兮兮的雪,我看着那些缠绕我的意志被这些肮脏的杂碎掩盖,我怎么能不恨。
哎,江叔,您别哭,哎,您哭吧,哭总比死好。”王耀叹了口气,止住还没说完的话。老渔夫弯着腰,双手捂着脸,泪一点点从他指缝里掉出来,砸在大地上,又迅速被土吸收了。他过去认为反抗带来不了幸福,那锋利的刀和锐利的子弹也带来不了幸福,如此反复,得不到幸福,所以他躺平了,不再作为。世界糟透了,这个岛糟透了,他能怎么办…
他跪不下又站不起来。
他羞愧难当的心,他万分惊恐的眼神,似乎都在浓雾里变得湿漉漉的,仿佛缴扭的不是他双手,而是他的心。
他的幻想似乎到了能一步登天到达幸福天堂的程度,他拥抱着孙子,能够坦然接受儿子举枪的行为。
他蹲坐着,仿佛旁边站着的不是王耀,而是数千万甚至上亿个人,他们体贴地安静地成为他的依靠,让他无论走到哪都不害怕了。
可这又怎么不是幻觉的,他活这么久,为的是真实。
如果让他选择真实地活着,还是虚假地活着,那他能毫不犹豫地饮弹自杀,让子弹穿过他的口腔和大脑,让他回归真实。
他真实的活着和虚假的死了没什么区别,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他的孙子,他看着那个孩子,就像看着儿子一样,他怎么活,又该怎么死,他的家人给不了一个答案,实际上是他拒绝了。
王耀拍了拍老渔夫,自顾自开始哼歌,没有歌词,没有名字,哼的是那些泪,哼的是那成千上万的灵魂,哼的是那些意志的化身。
他唱着,在浓雾里,在大海边,在这片大地上。这里没有魔法,只有血与泪。王耀围着渔夫转圈,直到他的足迹像环一样围住了老人,这是这里孩童之间互相鼓励的方式。
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渔夫只觉得肩膀被铁一样的手抓住了。
他猝不及防地抬头看向那年轻人如同正午十二点太阳耀眼的眼睛,他又想落泪,他想躲开,他害怕起来了,就像害怕夜晚的自己一样。
“听着,我告诉你,告诉你们。
我不想对外过多谈论这些事,但我必须得告诉你,我明白,我得给你知道这些,以此来申明我不是为了控制你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