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布衣第一次替唐中翎去给赵活开家长会,心里其实是尴尬的,所以他那天把唐铮也带上了,说什么两兄弟要共同进退,脏水也要一起下,老弟你也一起去。
唐铮起初下意识拒绝,冷言冷语地把唐布衣数落了一大通,说他不知所谓、不靠谱。
赵活的家长会,不是唐中翎去也可以让唐升去,唐布衣这乳臭未干不着调的混账玩意去个什么劲?
要是去了让人老师觉得咱们家家教不严,家庭混乱怎么办?到时候老师不照顾赵活怎么办?赵活在学校不开心怎么办?
三个怎么办把唐铮自己都问得沉默了,唐中翎和唐升工作繁忙,实在抽不出空,否则这任务怎么会落到他们小辈头上。
赵活原本连家长会的消息都丢在垃圾桶不愿带回来,直到班主任看到赵活上交的家长会邀请回执是一片空白,仔细询问后,发现赵活回答支支吾吾很不对劲,于是多了个心眼,私下给唐中翎打了个电话询问。
唐中翎很是震惊,震惊得不动声色,没有让外人察觉。
他打了个太极,承认了自己的失察,给班主任妥当的回复后,回避着家里年龄最小的三人,召开了家庭会议。
唐中翎和唐升面面相觑,无奈叹气,带着一种无法出席的愧疚,低沉的话语也许穿过了赵活紧闭的房门,赵活的房间安静得可怕,变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参与家庭会议的四人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总得有人打破僵局。
于是唐布衣嬉笑着主动承担了去参加家长会的任务,“欸,能替师父出席家长会丢人现眼,这乐子我怎么能错过呢?唉呀,我也能当一回师弟老子了。正所谓,一日为父,终身为父,那他以后不得对我百依百顺么?这日子听着可真不赖。”
他刚说罢,唐铮便愠怒地推了他的肩膀,要他管好自己的嘴。唐中翎沉默,无奈使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巨鳄突然变得更为苍老,债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白发几乎是一夜就侵占了他的鬓角。
他与唐升对视一眼,他的好友长叹了一口气,微微点头,他们当天还要拜访客户,实在抽不开身,但孩子的教育家长不能缺席,只能依赖家中肩膀逐渐强壮,能肩负更多责任的两位哥哥。
唐中翎沉声道:“那拜托你了,家长会恰好在周末,到时候出门早些,别迟到。”
“晓得了,师父。我会去好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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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铮,你到底去不去?咱们一块出席师弟的家长会呗,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会议结束第二天晚上,唐布衣飞快地做着试卷,咬着笔盖又问了唐铮一遍,话语里带着迟疑和不自信,完全没有平时无法无天的样子,把正陷入回忆的唐铮的意识重新唤了回来。
说到底,唐布衣也不过是个高中生,现在要去照料另一个小辈的人生,承担教育他的责任,这对他们而言依旧是太沉重了。
即便是早熟的唐布衣心里也会犯怵,他总把自己当独立的个体,但现在突然让他装成大人去参加一群成年人聚在一起的会议,他也会觉得为难和紧张。
可大话已经放出去,唐布衣又是绝不可能收回的,思来想去,还是再拉一个人下水稳妥。
就唐铮那副总是紧皱眉头的不耐烦样,谁看了都知道不好惹,不会深究他的年龄或阅历,同时唐铮外在形象比唐布衣沉稳,应该能在班主任前骗多几分信任,问到更真实的师弟近况。
说起师弟啊……
阿活好像还是那副胆小如鼠,大小事都憋在心里不肯说的模样……真让人担心。
唐布衣像是被会议上两位中年人的叹气病传染了一样,手中原本思路顺畅的解题骤然一顿,在长叹里把一个“3”写成了扭曲的“7”。
唐铮也失神片刻,手中笔停在纸面许久,洇出一滩墨迹。唐铮无声划去被模糊了的字迹,重新再写,他冷淡道:“哼……没我看着你包管出事,猴子不绑好手脚绝对会闯祸,为了不让别人看低我们唐门,我去也不是不行。”
唐布衣听到自己弟弟答应了,心情由阴转晴,嘿嘿笑了一声,不多废话,继续埋头解决作业,省得暴露自己破绽,给唐铮又钻字眼的机会,给他再次拒绝的理由。
明明也是心软的人,为什么总要强装出一副坚硬死板的模样呢?唐布衣困惑地扬了扬眉,沉默地在纸面将解答的总结添上。
第二天唐布衣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唐中翎,在获得师父的首肯后,唐布衣又将这则消息在送赵活上学的路上传达给了赵活,语气热烈活泼,大概唐布衣真的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方在听到后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活像一条烤焦了的死鱼。
唐布衣停下推单车的脚步,笑嘻嘻地凑近:“怎么啦?不欢迎我去参加家长会吗?”
看着唐布衣突然迫近的帅脸,赵活瞬间脸唰得通红,愣愣地摇头,又好像清醒过来一样,连忙点头:“不用麻烦你们……这不重要,可以不用参加的……”
“这怎么行,这可是你进我们家之后,我们第一次参加你的家长会,我们怎么能缺席。”
“不、不用的……太、太麻烦你了……”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不想让师父知道?”唐布衣眼神一转,把单车停到路边,大喇喇揽过赵活肩膀,拉到身侧,煞有介事地说,“那不更应该让我和你二师兄参加么?你放心,在包庇罪证这方面,我跟你二师兄再熟不过了,保证不让师父察觉一点,一丁点儿都不会。”
赵活还想拒绝,但又怕被唐布衣指责,嘴巴僵在原地,无助地发抖。
唐布衣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了,他惊讶地看着赵活异常的反应和那深入骨髓的抵触,不由得松开了揽着他的手,声音也放缓了下来,耐心询问:“怎么啦?我是不是冒犯你了,让你不舒服了?”
赵活低着头,躲避唐布衣的目光,快速地,几乎有些慌乱地摇头,看得唐布衣心中一紧。
而后不管唐布衣再怎么努力询问,也不肯回答,只死死盯着地面,像是缩回壳的蜗牛,屏蔽了全世界,封闭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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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魂不守舍的赵活送到学校后,唐布衣立刻心事重重地找唐铮商量了此事,唐铮听了表情也不禁更加凝重,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你说他在倔什么?”唐布衣盯梢着讲课老师的动向,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这一行字,而后用手肘将草稿本推过三八线,传给同桌唐铮。
唐铮回头翻了个白眼给他,被迫从埋头记笔记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跟唐布衣一样,抬头观察来往老师的视线,盲写写下:“他这年龄能倔什么,不是成绩,就是人际。我看过他作业,成绩没问题,那就只能是人际。”
唐布衣用余光看了唐铮秀雅的而清晰的文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认同了对方的观点,又在听着老师讲下一页课本内容,低头翻页的间隙,抽空在草稿纸上写下新一行字:“有人欺负他。”
唐铮顿时呼吸一滞,眼神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匆忙写下:“谁?”
“不知道。他自进门就不肯向我们敞开心扉,这你又不是不清楚。”
“连你也撬不出来?”
唐布衣眼神闪过一瞬失落,默默摇了摇头。唐铮原本冷硬的神情霎时变得柔和,像揉皱的纸巾团,充斥着无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兄弟二人满腹心事地糊弄了一整个上午的课。
午饭的时候,唐布衣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皱着眉头向唐铮确认信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情况?他最近走路是不是有些一瘸一拐的。今早我送他上学,手一直在左边腰下胯部按着,大腿肌肉发力不正常,还有这段时间说什么都不肯坐单车,只肯慢慢走,看着是有淤伤。我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个事,家里最近药油味有点太重了你觉不觉得?”
“……是有点。三师弟虽然平常也会涂药油缓解关节痛,但最近这段时间药油味确实比以往都大。”唐铮嫌恶地皱起了脸,压抑不住心底的恼怒,“你觉得他受到的欺负已经上升到肢体冲突了?”
“肯定没闹到明面上,不然老师早打电话通知家里了。我估计是被人阴了,他原本在孤儿院待着的小学资质一般,现在临时转校,不容易融入现有集体,加上小孩闹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肯定是闹出了过火的恶作剧,伤到了他。”唐布衣表情也不轻松,夹起一块瘦肉几次快要放进嘴里又放下,心里全是忐忑,毫无胃口,根本没心思吃饭。
唐铮也被迫放下了筷子,认真谋划:“晚上回去,洗澡的时候我仔细看看他有没有伤口。”
“你直接闯厕所?”唐布衣震惊,瞪大眼睛上下扫视唐铮,一副“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行为那么龌龊”的欠扁表情。
“去死。”唐铮忍无可忍地闭着眼,向后捋了捋刘海,对唐布衣表示出“你弱智不是你的错”的宽宏大量,“想什么,在他脱光进去洗澡的时候,把他换洗衣服和毛巾全拿走,不就有机会瞧见?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脑子,只知道用蛮力。”
唐布衣耸了耸肩,“能达成目的,什么方法不是方法。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都是好猫。”
“那他那边心防你有没有办法?”唐铮搁下筷子,盯着唐布衣的愁脸问。
唐布衣瞬间哽住失声,他垂下眼眸半晌,露出几分狠来,“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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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赵活进入浴室,将换洗衣服脱下,跟装好更换的衣服和毛巾的布袋一并放浴室外,开始洗澡。可直到水声停息许久,也仍未见赵活出来。
唐门家里洗澡,为了更换衣服和毛巾不被打湿,正常都是进浴室前放在浴室外头洗手盆里,等人洗完澡偷摸从门缝伸出手将换洗衣物袋拿进浴室更换。
唐铮就是抓住这点,前脚赵活刚进浴室,脱了衣服放出来,后脚唐铮就将衣服袋拿走,放回赵活卧室里,让这个时常觉得自己太笨的小迷糊怀疑自己没带更换衣物过来,又不敢出声求助,只能徒劳待在浴室干着急,坐以待毙。
这时唐铮适时装凶去敲门,逼迫赵活开门出来,便能趁机看到对方身体,确认唐布衣的怀疑是否属实。
“蠢货你是掉屎坑了还是被花洒砸昏了头,在里面呆了快一个小时了,就算是水鬼也该吃饱饮足,出来腾地了!”
浴室叮呤咣啷一顿响,最后咚地一声巨大闷响作结,似乎是慌乱间又撞开了花洒,水声又响起,赵活吃痛的声音唐突响起又唐突噎下,蹊跷得让人揪心,怕是在里面摔倒,却强行忍痛不出声。
“赵活?赵活!你没事吧?”唐铮急促拍门,向内询问情况,却除了赵活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蠢货离门远点!我要破门进去了!”唐铮神情一凛,也顾不得许多,对着那本就年久失修的门锁薄弱处猛地一发力,硬生生将门撞开,连忙进去查看赵活状况。
“呜……”赵活匆忙捂紧脸,瘫坐在地面上的他被无意中碰到的花洒重新淋湿,被夏日热浪逼热的温水不断冲刷着他身体左侧臀部及大腿后侧大片已经发紫黑的淤青。
淤青紧密地沾染在他薄薄的皮肤上,皮肤紧贴着骨,裸露着脆弱和颓唐,看得人心情如灌了水银。
唐铮看着暴露在自己眼前的赵活,心里空荡荡回响着唯一一个念头:这不是人,只是一副空有颜色的骸骨。
但我们从孤儿院接回来的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孩童。
赵活在地上慌乱地蜷缩着身体,想要原地消失,他小声地哀求:“对、对不起……我没事……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疼痛让他的肌肉抽搐,就连哀求都是断断续续。
唐铮顺手关掉花洒,怒气让他无法平静,暴怒开口:“蠢货,进脑子的水太多了是吗?这样的胡话也敢说出口?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唐铮冰冷的话语里凝聚着愤怒的火焰,使湿润的浴室一下子蒸腾起更高温的蒸汽,蒸汽灼烧得赵活疼痛扭曲,把身体曲得更紧。
赵活沉默不吭声,温水从捂紧脸的指缝流过,身如抖筛,倔强得像一块顽石,冥顽不灵。
“比牛还倔。比猪还蠢。还想自己强撑,当做无事发生?”唐铮脱下睡衣丢到赵活身上,不由分说将赵活横抱拐走,又一个反问把赵活问得浑身一颤,猛地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
“不用你们管我……不用你们——!我与你们无关,我不想麻烦你们!我自己的苦自己吃,你们能不让我挨饿已经够大发善心了,再多的我还不了,报不了——所以别管我!”
“我受伤是应该的……我太糟糕了……太讨人厌了……没有人喜欢我……”
花洒已经被关闭,浴室也已经远离,赵活指缝里流出的温水却仍然止不住地向外泄。
赵活身上的水渍顺着皮肤向下淌,没入唐铮的居家服裤子,洇出大片湿印,唐铮若无所感,紧咬着牙根,恨着这具骸骨过分轻盈。
“闭嘴。我不想听废话。”唐门最冷酷的二师兄命令道,赵活哽咽一声,彻底没入沉寂,变成一块石头,一具没有灵魂的骸骨。
唐铮把赵活抱进了他和唐布衣的卧室,原本唐布衣还在等待唐铮确认伤口情况,筹谋如何利用小忙拉进和赵活的距离,却不想看到唐铮面如恶鬼地把身无寸缕的赵活抱了进来,他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起身,跟着唐铮进门的脚步将房门反锁,把今天的秘密锁死在只有他们三人的房间内。
唐铮把赵活平放在他与唐布衣上下床的下床床铺上,回头从衣柜里丢出一套衣服要他穿上。赵活依旧捂着脸不反应,沉默成了他抵抗的唯一手段。
“把衣服穿上。别脏了我的床,浑身湿漉漉的。”唐铮硬邦邦地呵斥,听得唐布衣寒毛竖起,连忙把唐铮丢去的服装拿回手中,塞回给唐铮,让他自己穿。
唐布衣虽不知道事情全貌,但知道赵活吃软不吃硬,越是逼他,他反抗得越激烈,到时候彻底封闭内心,可就神仙都难救。
唐门大师兄连忙凑上去用手肘怼了怼唐铮,让他谨言慎行,“友善点,不会死人。”
“我看他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冥顽不灵!”唐铮愤怒反呛,唐布衣连忙捂紧唐铮的嘴,将唐铮更多悲哀和恨铁不成钢掐死在喉管里,不让它们接着成为赵活对自己厌恶的火药。
唐布衣慌忙回头观察赵活反应,他痛苦地抱紧膝盖挪到床铺最边缘,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只留了个瘦骨嶙峋的后背给他们。
一个认输的,绝望的背影,这引爆了唐布衣心底的潜藏的不安。
唐布衣凝重着脸示意唐铮冷静下来,接下来由他主导,让唐铮去赵活房间拿赵活自己的衣服过来,给点空间他处理。
“阿铮,去吧,给我点时间。”
唐铮沉重呼吸,久久不能平静,他的视线从唐布衣和赵活身上逡巡许久,直到唐布衣郑重地向他点头,才咬了牙匆忙离去。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再回来。”唐铮从赵活房间拿来衣服丢给唐布衣,声音里的怒火被压成冰霜,又冷得赵活把头埋进枕头里,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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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又再上锁,沉默在这片空间凝结了一瞬,又在唐布衣的一声轻笑下流动起来。
“嘿!师弟,你怎么啦?衣服都没穿,全身还是湿的,有那么热呀?也不怕着凉。”唐布衣含笑地坐在赵活身旁,从衣物袋里拿出浴巾,轻轻地盖在赵活身上,帮他把身上已经半干的水珠全部掴走,就好像要把他心头的重压一并带走一样。
唐布衣还没能看到赵活身上的伤口,赵活把自己向左蜷缩,盖着唐铮的衣服,把淤青严严实实地压在床铺上,不让任何人看到,但唐布衣太了解自己的外冷心热的弟弟了,能把他气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确切无疑的证据,和远超预期的伤痛。
“把自己裹得跟汤圆一样,刚刚去浴室是打算下锅把自己煮了吗?可惜运气不好,被你二师兄提前截胡了。现在只能半生不熟地出现在他床上。”
“来吧,小汤圆,让我看看你露没露馅?”唐布衣轻柔地试图把赵活的头掰过来,赵活依旧抵抗,不肯看他,唐布衣马上松手,双手张开表示自己的无害,“OK,OK,小汤圆没馅可露。是实心的。”
赵活微不可察地快速瞥了唐布衣一眼,又快速缩回去。
汤圆还是有馅的,蜗牛馅的,唐布衣暗笑。
唐布衣退回原本帮赵活擦身的动作,继续安静地帮他抹身,又从布袋里拿条毛巾,套在赵活未干的头上,仔细擦拭后垫在赵活头底,“垫着睡,舒服点。”
“要不要把衣服换上?还是说你有裸睡的习惯?”看到赵活再一次有些懊恼的回瞥,唐布衣只是笑笑没有点明,反而拿着赵活的T恤在自己身上比对,看着衣服上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奥特曼图案好奇地问,“嗯?嗯?奥特曼?是迪迦还是戴拿?”
“都不是,是泽塔奥特曼。”赵活冷不丁地回复,有种怯生生的脆,然后发现自己发出了声,立即慌乱地闭嘴,紧张地搂紧自己的膝盖。
“这样啊,原来奥特曼又出新的了,我太久没看了,都不清楚呢。谢谢师弟告诉我。”唐布衣眼神闪过一瞬惊喜,而后很快回复平静,维持着语调里温和的愉悦,一种万大事都无关紧要的轻松,又再接再厉,“师弟你那么一说,我又想看奥特曼了,这泽塔奥特曼……好看吗?你给我推荐推荐呗?”
赵活憋气,又不回答,但唐布衣看他侧脸发现他表情生动了不少,不能继续被评价是一块顽石,至少也得是复活节雕像的意思,心才悄悄放下心来。
“来嘛,我们家的小奥特曼专家,帮帮你大师兄,跟他介绍介绍嘛。”唐布衣把手放在赵活后背微微用力推了推,推得赵活破了“龟息功”,嘴巴微微努了起来。
大概是“你是什么人,要我帮你解答?”的带着小小优越意味的表情。
进展很顺利,唐布衣微笑。
“唉呀,大师兄在这方面没有师弟懂,但是大师兄又真的好奇……要不这样吧,如果师弟你帮师兄这个忙,师兄跟你分享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好不好?”
“……”赵活听到提议,偷偷抬头看唐布衣,呼吸逐渐急促,“真的?”
“真的。”唐布衣心中酸涩,看见赵活好不容易重启心门的缝隙不由得放轻了呼吸,“一诺千金,大师兄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不会骗你。”
赵活紧紧地盯着唐布衣的眼睛,紧张地回想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一时半会他愚钝的小脑袋瓜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证据,“但是我要怎么相信你不会骗我呢?”
毕竟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以伤害你的激光,也没有保护自己的防护盾。
我不是奥特曼,我是你经常看的,地面上总被击落的,没用的胜利飞燕二号。
“我要是骗你,你就来咬我,打我,骂我都行。最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我,让我身败名裂。”唐布衣认真地说,“额,身败名裂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所有人都讨厌我,都不喜欢我的意思。”
就是把我变得跟你“一样”的意思,也就是你不会孤单的意思。
“但是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你呢?还是所有人不喜欢你呢?”赵活懵懂地问,他心里其实已经相信唐布衣了,但他还是下意识揪出逻辑的错漏来,“我就会喜欢你,你要怎么让我讨厌你呢?”
而后赵活又紧急闭上嘴,表情却没有表现出反感,只有淡淡的疑惑和迷茫,好像不理解刚刚自己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
唐布衣一贯轻松表情破裂,露出无法掩饰的惊喜,而后努力吞了吞唾沫才稳住心神,嘴唇颤抖片刻,强行维持着平静,继续开口:“唉呀,看来我在师弟这里的可信度还不够高,那么重的筹码也不足以让聪明的师弟信服呢。”
“但是话也是如此,你又是怎么认为自己难过、悲伤是应得的,觉得自己肯定不被其他人喜欢,一定要讨厌的呢?”
“我就很喜欢你呀,师弟。你要怎么才能让我讨厌你呢?”
“因为、因为我很难看……?”赵活一噎,只有小学四年级阅历的赵活被高中生唐布衣的问题牵着走,他把这个问题当作初识一个英语单词一样拆解,从自己最熟悉的释义开始理解,反而没有对复述自己丑陋而产生应激。
“唉呀,竟然有人这么认为吗?”唐布衣夸张地惊叹,像是遇见了外星人,“竟然有人品味那么糟糕啊。”
赵活脑筋转不过弯来,下意识把唐布衣的对这个答案的反应当作是胡话,不能尽信,但又忍不住追问:“什么是品味?”
“品味就是……你看,你喜欢吃鸡蛋,你会觉得不爱吃鸡蛋的人是什么样的?”
“额、人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很正常吧。”赵活犹犹豫豫地反驳。
唐布衣听了尴尬地笑了笑,“嘿嘿,举例不当了,我想想有没有更适合的例子。”
“让我想想啊……仔细想想……”唐布衣把屁股蹭到赵活身边,盘腿与他并肩坐立,赵活看他靠近,脸不自觉升腾起一丝粉红,紧张地套上衣服,拉紧下摆,遮得严实,向床铺内挪了挪,给唐布衣腾地。
唐布衣眼睛自然地一侧,便看到赵活来不及穿上裤子而依旧裸露的大腿边缘,大腿后侧大滩淤青如此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唐布衣视线下,赵活腿稍微用力就要抽痛地吸气,屁股一直在试图维持一个悬空状态。
明明才10岁出头的年纪却对痛感有那么强的耐受性,唐布衣一时不知道该说是天赋,还是命运对这小孩太不公平,让他早早就开始吃起了苦头。
他心中顿时一痛,面色却毫无更改,仍然笑意盈盈地对着赵活,害得盘踞在赵活脸上的那丝粉红越来越鲜艳,范围越扩越大。
唐布衣又把视线不经意地落到赵活刚换上的奥特曼T恤,胸口的泽塔奥特曼看上去虎里虎气的,璀璨的钻石眼没有迪迦奥特曼的秀气,更多是一种不懂变通的呆板,或者说重视责任的坚韧。简单的头部设计在唐布衣记忆里看过的奥特曼设计里并不是一眼就能让人心生喜欢的,但沉心细看,越看越喜欢。
“啊,我想到了,师弟你喜欢泽塔是不是?”唐布衣指了指赵活胸口的英雄,温柔地问。
赵活似乎对声音很敏感,每次唐布衣发声,耳朵就会反射一般动一动,然后沁出两分热意来,尤其是其放缓语气,语调低沉缓动时,这耳尖的两分热意便会被煮成红糖浆,顺着饱满的耳垂徐徐滴落。
唐布衣没有察觉赵活这隐秘的变化,赵活更不会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反应,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有点害羞,有点想逃,但又有点晕晕乎乎,哪里都不想去的混沌。
好像、好像,在大师兄身边我不会受伤……应该、可以试一试的吧……
“嗯、嗯。我喜欢看……泽塔……”赵活小声地告诉自己的师兄,自己对这位英雄有多么钟情,有多么崇拜,“孤儿院每天晚上都有机会选自己喜欢的动画片放电视……泽塔是大家都喜欢的,所以可以看很多很多集,看好多好多遍……我、我看了三遍了,还是很喜欢……”
赵活低着头扭捏着衣服下摆,“我觉得泽塔和遥辉很勇敢,最后总能突破自我,帮到大家,然后受到好多人的喜欢,就连最后独自一人从地球出发,直接‘咻’一下飞去宇宙,继续修炼,瞬间消失在人群里的时候,周围小朋友都会跑到电视前面求着不让他离开,好厉害好厉害的……
“而且他的变身器看上去很好看,比之后的特利迦好看多了……”
赵活好不容易说完那么长一串话,咬着唇偷偷抬眼瞄唐布衣,看见对方眼神依旧专注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从一而终的温和笑意,忽然感觉受惊又快速低头,通红了脸,不知道如何继续。
“听上去很厉害呢,所以师弟今年新衣服就选了泽塔的图案吗?”
“嗯……三师兄说我可以自己选……我就、我就选了……”赵活乖巧地点点头,又偷偷抬头瞄唐布衣,可等他瞄到一瞬唐布衣的笑意就又立马低头,像在水池旁徘徊许久,反复浅尝辄止的野猫,又怕水,又渴望着水的滋润。
“很好看,很适合你,感觉你也有泽塔一样的勇敢。”
赵活突然发出尖利的“呜噫”一声,把头猛地埋进膝盖,耳朵红得彻底,就连唐布衣都察觉了异样。
“哈哈哈哈哈……师弟,泽塔应该没有缩成团的时候吧?你看看你又成小汤圆了,这次是不是还是草莓馅的?你好红啊哈哈哈哈哈!”
“呜……有、有的,泽塔也、也有失落团成团的时候……泽塔、泽塔也有红色形态……虽然打赢架的次数不多……”赵活抬头结结巴巴地回答,面上表情全是羞恼,和能跟别人分享自我的,纯粹的愉悦。
“那如果我现在说我不喜欢泽塔,你会怎么想?”唐布衣止住笑声,睁着澄澈的眼,轻轻问他。赵活瞬间愣住,陷入了苦恼。
“可能、可能是因为师兄还没看过,所以才不喜欢……”赵活胆怯地回答,求救一样睁大了空洞的双眼,卑微地向唐布衣递去自己所剩无几的信任,“也有可能是我的喜欢太糟糕了……”
唐布衣无奈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苦涩的笑容,他匆忙地把手按在赵活头上用力地咕噜毛,“不对哦,是因为我品味差,竟然连师弟那么喜欢的角色都不能欣赏,是很坏很坏,非常讨厌的人哦。糟糕的人是不喜欢你的我,懂了吗?”
“这就是品味差的意思,所以那些说你难看,活该被人讨厌的,都是Taste超烂的家伙,一个字都不能信。”
“嗯嗯?Taste懂吗?T-A-S-T-E,Taste,品味,就是舌头尝味道的Taste。这个人TASTE很烂,说明他才是做错的一方,跟师弟一点关系都没有呢。说你难看的,不喜欢你的,那都是他们品味很差。就连刚刚说不喜欢师弟喜欢的泽塔的我,也是因为我错了,是我坏的过分,要被奥特曼好好惩罚才行。”
唐布衣当然知道他在教坏子孙,这是一种相当扭曲的价值观,正常来说不应该这样轻易地教给小孩,否则容易教出刚愎自用,顽劣不堪的混蛋。
但赵活不是一般的小孩,他的心上的伤口太深,需要猛药才能治愈,他必须矫枉过正,才能扭曲赵活近乎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
“那么我们的赵活奥特曼,你要怎么惩罚我刚才对你喜欢的事物的贬低呢?啊,也就是你要怎么惩罚让你讨厌的我的意思。”唐布衣凑近赵活突然蓄满泪珠的眼睛,贱笑着捏了捏对方的脸颊,不经然惊扰了一泓清泉的倾倒,沾了满手的泪水。
“唉呀,原来惩罚是要我变成一块海绵,承接你源源不断的泪水,好吧好吧,那我全盘接收吧。来吧,不用怕,尽情哭吧。大师兄在这边呢。”唐布衣大度地将赵活拥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低哄,希望他流不尽的眼泪能够多多珍惜,不要太过挥霍。
“啊,对了,我是不是说过如果你向我介绍奥特曼,我就跟你交换一个能让我身败名裂的秘密吗?”
“嗯~嗯,大师兄信守承诺,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连你二师兄都不知道呢。你可不能告诉其他人,特别是师父。”
“我在准备属于自己的乐队哦,最近每天晚上都偷偷逃了晚自习去跟朋友练习电吉他和声乐呢,将来可能会出专辑,但最近首要目标是要在校园歌手里获得满堂彩啦!”
“你二师兄虽然是我同桌,但也只以为我逃出去找了网吧玩,根本没有怀疑到我在搞乐队。其实我在搞大事情哦,我一定要获得全场目光才甘休。唉呀,要是说出去一个高中生在逃学搞乐队,一定会被登报全校批评的,到时候全家人都要追着我打,可坏了呢!”唐布衣在赵活耳边偷笑,“这可是我现阶段最大的秘密,你今天拿捏着了,可有伤害我的力量了。”
“大师兄……要唱歌?”赵活从唐布衣怀里露出头,期期艾艾地问。
唐布衣炫耀一般眨眨眼,高兴地说:“是哦!不是我故意夸赞,我唱的可是相当不错呢!”而后眼睛又一转,看向赵活几乎遍布整个屁股和后腿的淤青,狡黠一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想不想听?”
赵活好像紧闭着双壳的扇贝,许久才微微张开缝隙吸入漂浮的藻类,赵活双眼通红,湿润着核心的黑榄仁一样的瞳仁,紧紧盯着唐布衣的脸,好像要分辨出哪怕一丝戏弄他的证据。
“可以吗?”无果,赵活小声询问,“我可以听听吗?”
“当然可以!不过,要做个交易,要用交易来换,你答不答应?”唐布衣笑。
赵活迟疑着,咬着唇问:“什么交易呀……?”
“待会你二师兄过来帮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不要怕,不要躲,我们勇敢的赵活小奥特曼做不做得到?”唐布衣在赵活耳边说着秘密,围绕着音乐秘密的共犯同盟在赵活下意识捏紧唐布衣的手那一刻,正式成立。
“真棒。”唐布衣给赵活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以奖励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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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唐布衣打开房门,对在客厅拿着药箱,久候多时的唐铮招手,“下手轻点。”
“你超时了。五分钟。”唐铮走来的速度带着风,刮在唐布衣脸上,有点疼。
“五分钟换一份信任,很值。”唐布衣耸肩,带着唐铮一同再次进入他们的房间,开始下一轮攻坚,“接下来靠你了。”
“彼此彼此。”
唐铮带着药箱走近房间,撇眼就看到把衣服穿戴整齐的赵活扒躺在床上,当下发出不满的咋舌声,对着锁门的唐布衣抱怨:“你让他穿什么裤子?不知道我待会要给他搓药油?”
“这不故意给你添堵了我才开心嘛。”唐布衣没个正形地笑,“再说了,师弟身子虚,受不了凉,穿多件衣服又怎么了,有衣服前的奥特曼看着,你还能少花点力气压着师弟体内暴躁的灵魂。”
唐布衣夸张地做鬼脸:“呜哇哇,这可是强大又可怕的恶魔之魂,竟然被泽塔奥特曼死死控制在了衣服底下——呜哇哇,不甘心、不甘心哇!我要控制这个幼小躯体去捣乱,让他接受不了治疗!”
“这都什么跟什么……”唐铮头疼地摆手,让唐布衣别再说没头没脑的鬼话,“你让他自己把裤子脱了,我懒得跟你吵,未完成进化的猴子。”
“你这不已经在撩架吵了吗……顺便一提,不要,你自己去跟他说。请人做事不得拿出点当面对话的诚意出来,小孩子也有自尊心呢。”唐布衣背靠着房门,没安好心地挑眉,冲着唐铮朝赵活方向努努嘴,“师弟可比你想象的好说话,你好好跟人聊天,改改你硬邦邦的脾气。”
“而且赵活小奥特曼最勇敢了,对不对?根本不怕会发射冷冻光线的二师兄大怪兽的~是不是?”唐布衣笑容满面地压着声对赵活喊,后者顿时一僵,把头压在枕头里动作微小却又急切地点头,看得唐布衣眼神又一软。
唐铮冷着脸把头一偏,兀自杵在原地,把药箱和装着热水和毛巾的小瓢放在桌子,低头摆弄药箱。
唐布衣顿时觉得好笑,这小小屋子里竟塞了两头小倔牛,不然说他这屋是块好田能出好苗呢,有两头小牛在这辛苦犁地。
唐布衣去拉唐铮手腕,轻轻带了带,试图把他拉到床边,他温和道:“你别逼自己太紧,哄哄自己,先试着跟师弟好好说话。这一点都不难,别太有压力。”
“谁有压力了……我只是……”唐铮被强拉着拉到赵活面前,看到赵活安静的背影,刚准备说的“不想跟蠢货说话,浪费脑细胞”咕噜一声吞回了肚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唐铮对着赵活大眼瞪小眼,迟迟不肯开口,唐布衣都快压抑不住笑声,好心推了唐铮一把,“那么这位进化完全的愣二怪兽先生,请开始你精彩绝伦的表演吧,我正拭目以待呢。”
“闭嘴。”唐铮怒瞪唐布衣一眼,又马上偏头,焦虑地咬起了嘴唇,再次陷入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沉默。
唐布衣看唐铮这边功课难做,但又认为这是独属于唐铮的课题,不好劝赵活大度,正准备要不就此打住,以后再帮他们破冰的时候,唐铮终于动了起来。
只见唐铮颤抖着身子,蹲了下去,把头和赵活平齐,犹豫着问,语气依旧硬邦邦:“你还没死吧?”
其语言之突兀把原本还蜷缩在用枕头做成的壳里的赵活都惊动了,他猛地抬头对上他那个总把“你活着没意义,不如死了算了”挂在嘴边怼唐布衣的二师兄,对方把这话安在自己身上,但语气却与平常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如出一辙的紧张,让他觉得非常神奇。
“还、还没有死,谢谢二师兄……”
“那你屁股上的伤呢?”唐铮接着发问,赵活一噎,不知道怎么表达,眼神变得慌乱,下意识无助地看向唐布衣。
唐布衣看势头不太对劲,进展有点太快了,连为两人进步的欣慰都没来得及滋生,就连忙坐到赵活身边打断说:“这不显而易见?你试试自己屁股上出现那么大的淤青,我怕哪怕是你,都得疼得大叫得拆天一样。”
“你过来打什么岔……”唐铮不耐烦地皱眉,“还有别把你那套话术套我身上,也不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