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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番外】淤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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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衣笑,暗地里握住赵活焦虑地捏紧的拳头,慢慢帮他送开,然后握在自己手里,“那你委婉点,用你平时骂我那套九曲十八弯的骂术软化一下你的关心。毕竟不是谁都跟我一样厚脸皮,受得住毫无装饰的单刀直入。”

“浪费时间。”唐铮抿嘴,但外表的硬壳在建议的促动下有些松化,重新斟酌了一番,“刚才在浴室是不是摔疼了?觉得哪里最不舒服?”

赵活受宠若惊,骨子里的服从和规训让他下意识开口:“不、不疼,没有不舒服。”

但这个回答明显不能服众,刚开口,唐铮和唐布衣都同时皱起了眉头。

“奥特曼可没有教小朋友不诚实哦。”唐布衣捏了捏赵活的手,笑语里不可避免地夹着一丝无奈。唐铮更是陷入了沉默,咬紧了后牙槽,脖子上肌筋便高高凸起,像是积攒着失望。

失望。赵活被两人眼里的情绪刺痛,长大了嘴,身体下意识颤抖,好不容易停止的眼泪又再流出。

赵活手足无措地去抹眼眶,尝试制止眼泪的流出,却不想越擦越多,忍不住低低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我是个坏孩子……你们惩罚我吧……但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唉唉,我可怜的师弟。”唐布衣无可奈何,俯身将赵活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吟唱着不成调的抚慰曲哄着赵活骤然混乱的情绪,“我们没有怪你,也没有对你失望,只是在心疼你,总是忍耐着疼痛,连哭喊自己疼痛的技能都被刻意淡忘。”

“我们唐门不会丢下任何弟子,自你进门那一刻,我们就是永远的家人了。家人是舍不得看到自己亲人难受痛苦的,是会像紧紧抱在一团的石榴籽一样,心连心,肉贴肉的。你开心我们就开心,你痛就等于我们也痛。我们想替你分担,但在那之前需要你更信任我们一点。”

“我知道你很疼,你二师兄也是。我们想帮你,想让你减轻痛苦,想你开心起来。就好像口渴了要喝水,肚子饿就要吃饭那样,你受伤了就要接受治疗,你难过了就要找我们帮你调整心情。”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种麻烦?”唐布衣低头看赵活哭得发肿的眼睛,调整了策略,用了一点点质疑的语气去逼问,“还是觉得我们对你太多管闲事?”

赵活被这丝质疑的语气刺激,猛地剧烈摇头,带着怕被误会的恐慌,紧紧搂住唐布衣,全身都在表示强烈的否认。

“所以你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啦?大师兄有点伤心师弟是这么看我的呢。”

唐布衣一脸遗憾地扭曲着赵活的答案,逼着赵活开口:“没有!没有!没有觉得大师兄、二师兄多管闲事,没有!”

唐布衣又逼问:“那你是觉得找我们帮忙是麻烦?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麻烦?”但他这回没有等赵活回答,反而将话题丢给一直一言不发的唐铮,“二师弟,你觉得遇到困难,犹豫着不找你帮忙的师弟是个麻烦吗?”

“不是麻烦,也是个蠢货。有着更好更快的方式不用,在那里独自伤心难过,浪费力气。有着空折磨自己,来向长辈求救的话早解决了。等你小苦酿大祸,你就知道什么是死到临头。”唐铮硬邦邦地回答,唐布衣向他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见对方满脸通红不敢直视赵活,然后又向上翻了个白眼,算了,他弟就是这样的性格。

“你二师兄刚刚高压锅成精,不太会说人话,我帮你翻译一下,换你能听懂的方式再说一遍:他说呀,你不是个麻烦,是他很在乎的家人,很想帮助的小朋友的意思。”唐布衣回抱着赵活,慢慢帮他理顺气息,让赵活的抽泣能够毫无阻拦地流出来,但嘴里的引导不停,继续逼问,“那师弟呢?你觉得呢?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吗?”

赵活眼神闪烁,无言而挣扎地盯着唐布衣的面容,原本就不太好看的小脸皱皱巴巴得像一块抹布,淅沥沥淌着水。

赵活比一般小孩心思细腻,他敏锐地察觉到唐布衣话语里的引导,明白对方想要他回答的答案。他知道,只要自己顺着对方的语气去回答他们心仪的答案,总能让他获得喘息的机会。

同时他也别无所求,只想要一丝喘息的空间罢了,可现在他正在被两位师兄关怀着,在大师兄温暖的怀抱里痛快地哭泣着,那么他还要去哪里寻求喘息的空间呢?

他的需要已经被满足,他被两位师兄保护着,获得了安全感,那又何须选择自己违心的答案?这种眼前没有紧迫欲求的状态,让赵活有了坦白的力量,心底憋着一股气。

赵活当然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去让别人帮忙是对他人造成的麻烦。

所以他最想要的回答是,他的两位师兄不怕麻烦。

只有这样,赵活才能对此刻享受的短暂安全交托信任,才能把易碎敏感肮脏的自己交到别人手中,被别人安抚。

他是狡猾的,在孤儿院待到几乎超龄,总是无法获得领养机会的大龄儿童。他有着自己的生存手段,直到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他才奋力一搏抱住了唐中翎,在唐布衣的随口举荐下又被唐门收养,继续成为新环境里的寄生虫。

但这样的生活太过担惊受怕,幼小的心灵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折磨,所以他才对一个确信无比渴望,他想要获得别人无条件的相信,才拙劣地用沉默和眼泪不断试探。

跟孤儿院相比,唐门给了他很多温暖,可越多的温暖越让他怀疑,赵活的试探让他陷入了某种困境。

10岁的小孩不懂什么是求仁得仁,但他心里一直盘桓着一种绝望,一种预期,一种必定会搞砸一切的预料,而偏偏这种预料又往往能够灵验,让他深信不疑。

他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面对必定被放弃的结局了,那就直白说吧,大不了就是无路可逃,彻底消失,消失在原本就该结束在医院厕所降生的夜晚,消失在那10年后的今天。

赵活盯着唐布衣全神贯注盯着他的眼睛,茫然无助地流泪,在对方的鼓励下诚实地回答自我:“我觉得我是个麻烦,我觉得找你们帮忙也是麻烦。如果我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们一定会不耐烦,会觉得我很没用,也不会帮我,反而把我抛弃。所以我才不肯告诉你们。”

“白痴——!”唐铮怒不可遏,腾地站起,怒斥一声,巨大的阴影将唐布衣笼罩,把唐布衣的在赵活刚说完话就凝成的震惊全部打碎。

下一刻唐布衣回过神,马上扭头制止唐铮准备倾盆倒出的愤怒,把赵活紧紧护在怀里。

“唐铮!面壁!你冷静一点!你喘顺气再来说话!”唐布衣胸脯剧烈起伏,耳朵听到锋利的鸣叫声,他虽然在扮演冷静的角色,试图控制在场情绪最激动的人,但他此刻感觉到的窒息并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小,他已经在缺氧的边缘。

然而,他是大师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主持节奏,他不能倒,也不能让场面进一步失控。

唐铮沉重地呼吸,阴鸷地盯着赵活和紧抱着他的唐布衣,唐布衣眼神里的慌乱和坚持鲜艳无比,环抱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头,手臂止不住的颤抖暴露了他一贯不着调的哥哥此刻难以隐藏的脆弱。

唐铮尖锐地讽刺:“先把你抖得跟鸡一样的手控制住吧。靠谱的大师兄。”

但与他的嘲讽相反,他利索地站起,沉重地抬起脚走到房间另一边,来到窗前努力平复呼吸,暴露出非同寻常的顺从。

唐布衣飞快眨眼,大脑极速运转,反复吞咽唾沫,试图保持思维清醒,他尝试了数次都没有办法露出笑容,表情完全失控,只有慌乱和难过犹如黏泥一样粘附在脸上。

唐布衣许久都没能说出话,他只有死死抱紧赵活,把赵活按在自己胸脯上,不让他抬头也不让他有挣脱的机会,让他包裹在自己的臂弯里,埋在自己胸前,暂时搁置。

赵活说完话就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唐布衣怀里,唐布衣感觉自己胸前衣服已经被完全打湿,几声抽噎透过皮肤,内脏,骨头直直传入大脑,撼动着唐布衣所剩无几的理智。

唐铮站在窗边,双手紧掐窗台边缘,手指关节用力至发白,嘴里不断念念有词,犹如老鹰猎食前俯身的隐忍:“为什么要这样放弃自己,放弃挣扎……为什么……为什么——”

房间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又是需要有人打破僵局的时刻。

唐布衣的本能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动了起来,他颤抖着嘴唇,颤颤巍巍地宣誓:

“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因为你是我们唐门的家人。”

“我们不怕麻烦,只怕没有麻烦。”

唐铮惊讶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哥哥,他惊讶的不是说话的内容,而是对方说话的语气。

他从来没有听过唐布衣那么虚弱的语气,更没听过他如此掷地有声的表达。

唐布衣面色苍白,像是把自己榨干了一样抖落这些字,末了最后一点渣留在底,榨不出来,反而让他有了重新笑起来的力气,于是坦然道:“唐门是个惨无人道的集体,有进无出,有义无道,是个集盲目和短视于一身的奇葩,专收麻烦又专管闲事,是把很不聪明的一群人聚在一起的地方。”

“是啊,我们可能会嫌你反复很麻烦,会觉得你退缩很胆怯,会认为你的伤心在我们眼里可能微不足道,但那又怎么了?那都是你,都是我们无比重视的你的一部分。我们会为此不耐烦,会困惑,会难过,但绝对不会无视,不会放弃,更不会抛弃。”

唐布衣觉得自己全身都疲软了,无力接着说完剩下的话,他将视线抛给唐铮,苦笑着恳求他帮他把话说完,把他怀里颤抖的雏鸟拢进自己的羽翼里,给予他确信。

“二师弟,帮帮我。”

“……”唐铮沉默,不善言辞的他善用的语言总有攻击性,像是威胁更像是胁迫,他说不出什么温言软语,也模仿不来唐布衣的幽默风趣,但他能给予拼尽全力的保护和实实在在的安全。

他能做的只有承诺和真实的关注,唐铮长臂一伸,将赵活和唐布衣一并抱入怀里:“你们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你们就等死在我手上吧。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我唐铮说到做到。”

“唐铮你什么年代的人,最近□□片还是看太多了……死死声多难听,别吓到赵活了。”唐布衣听罢嬉笑,抽出手摸了摸唐铮的头,被对方嫌弃地一把打下,唐布衣耸了耸肩,又把手放回到赵活头上,温柔地抚摸。

“赵活啊赵活,你要不要多信任我们一点呢?尝试不一定代表绝对的好结局,但也许会让你获得不一样的结果,你要不要试一试呢?”

赵活在这个过程很安静,唐布衣觉得自己现在抱着的是一只存钱罐,还是刺猬造型的,正软些身上的刺,把唐布衣和唐铮诉说的承诺一个又一个像投硬币一样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开始没有期限的无期定存。

“如果你愿意,就说‘我愿意’,如果你不愿意,也说‘我愿意’。”

迷惑性十足的提议把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的赵活绕晕,赵活抬起红肿又皱巴巴的脸,声音嘶哑地开口问:“为什么不愿意也要答‘愿意’?”

“因为我在训练你说谎的技巧呀。下次别那么快被我拆穿了。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是一直维持着愿意的样子,坚持到最后都没有人发现不是也很厉害吗?哎呀哎呀,师兄也有私心,有时候不想被调皮的师弟惹伤心呢。你看你二师兄,这辈子就学不会。”

“唐布衣,你想死就早点说,我现在就可以掐死你。”唐铮无语地看着唐布衣把自己当跳板的行为,表示今晚在上铺的他需要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是颠勺。

“你看,大师兄多可怜。”唐布衣可怜巴巴地扁嘴看赵活,眨了眨眼,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哄诱道,“那赵活要不要帮帮大师兄?骗骗大师兄也好。”

“如果我撒谎骗师兄们,你们会信嘛?”赵活沉吟许久,抽着鼻子死死盯着唐布衣,眼神犹如黑洞,声音也像深渊底部发出的幽鸣一样,空洞地追问。

这可以说是童言无忌,也可以是赵活提问了一个对等的问题。

一个“我付出了信任,能不能对等获得你的信任”的问题。

赵活知道自己之前的隐瞒并没有获得自己两位师兄的信任,那当然也是一次欺骗,但与唐布衣此刻讨论“欺骗”有本质不同。

两次欺骗的性质不一样,一个是因恐惧而触发的自我封闭,一个是纯粹的人情博弈,在此时此刻,是关于“爱”的问题。

而「爱」,是赵活短短人生,一直未能尝味之物。

唐布衣和唐铮对视一眼,唐布衣看到对方柔软的欣慰,也感同身受,感觉轻松了起来。

唐布衣答:“是的,我愿意,我会信。”

而唐铮答:“如你所愿。”

赵活未干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烁,一如他心底激起的希望。

●

“呜哇哇哇——大师兄救命啊!屁股、屁股要裂了!二师兄轻点!轻点!手下留情,小草也有心!请勿践踏——哎哟!草坪!”赵活嘶声尖叫,抱着唐布衣的手求救,在唐铮滚烫的药油再一次欺凌他屁股最敏感的淤青处时,又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逗得唐布衣咯咯笑个不停,把幸灾乐祸写在了脸上。

“活该!一开始伤了,24小时里没有冷敷,任由伤口恶化,淤血散不开,现在可不得多受苦头吗?说你蠢材就是蠢,还想着自己涂药酒,手指无力只敢简单涂一涂,不提治本,连治标都欠奉!”唐铮恶狠狠地责备,好像刚刚帮赵活热敷时候的耐心一下子完全消失一般,手下的力度堪称惨烈,用力得在把赵活屁股当面团搓。

呜哇!把那个跟捷德奥特曼一样温柔的二师兄还我啊!别、别把我当面团啊!我不要当包子!

明明刚才热敷的时候二师兄手指很温柔的,会放轻语气询问自己疼不疼的!为什么转头又开始骂我了!这不是完全没有改变吗!

又说信任可以改变世界,动画片难不成是骗人的吗?

赵活觉得自己被骗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被骗,一时搞不清头绪,只好抱着唐布衣哭求,让唐铮放过他紫黑色的屁股。

“哎呀哎呀,泽塔奥特曼可没有这样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向别人求救的时候吧~”唐布衣蛮不正经地笑,抱着赵活,拍着后背,一如刚才那样哄,一样笑意盈盈,但其中捉弄的戏谑变得更多,变成赵活更熟悉的那个唐布衣。

“呜哇!德尔塔模式就求过贝利亚剑帮忙啊!还有、还有跟艾斯合作的时候——”聊到赵活熟悉的话题,赵活注意力立马被带偏,连屁股的疼痛都可以忘记,他像个小学究一样高声指正,要为自己此刻的慌乱正名。

“师弟也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微愣片刻,唐布衣没个正形地笑了起来,随后亲昵地捏了捏赵活的脸,又把他抱在怀里,一句又一句“好乖好乖,师弟真乖。”“好勇敢好勇敢,赵活小奥特曼真勇敢。”把赵活夸得找不着北,双颊红得比苹果还红,让赵活只敢捏着唐布衣的衣服,受到疼都不敢大叫,只好发出奇怪的呜呜噫噫声代替。

还是有不一样的,很明显。

在赵活还在为两位师兄的善待而心情继续忐忑不安时,唐铮上完药,净了手,对唐布衣偏头,唐布衣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开口:“师弟呀,一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是交换了信任的家人。既然我们已经产生了信任,那么师弟愿意跟师兄们分享你的秘密给师兄吗?”

唐布衣对唐铮示意让他也来自己身边,让赵活认真看到他的脸。唐铮努了努嘴,别扭一会,还是依言而行,跟唐布衣一左一右把赵活夹在中间,学着唐布衣的模样,把赵活靠近自己的那只手握在手里。

终于还是来了。

赵活眼神闪烁,反复左右偏头仔细看两位哥哥的脸,在只看到唐布衣的笑和唐铮的烦,没有看到任何哪怕一丝否定时,赵活才终于放下心来,觉得自己腰板真的有人支持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班里的小霸王不喜欢我,他们那一伙人都讨厌我。经常对我做恶作剧……他们拉我椅子,踢我屁股……把我锁到柜子里直到快上课才放我出来,平常课间经常推我,把我推到地板……”

●

愤怒是火,能焚烧一切,特别是理智。

唐铮拉着唐布衣,死死压着他才没让他暴走,准备打电话对赵活班主任兴师问罪,但唐铮猜测,他现在更想做的,肯定是去蒙面做黑暗骑士,在放学半路把人套麻袋,在路边仗着年龄优势狠揍一顿。

“蠢货,冷静一点!你这贸然行动没办法解决问题!老师那边肯定要联系,但联系之后呢?不给那群小屁孩教训,他受到的团体霸凌不一定能得到妥善解决,可我们要怎么惩罚?我们得从长计议!”

“你冷静一点!”

随后唐铮又对着赵活喊:“白痴,抱好你大师兄,他感情用事只会把问题闹得更棘手!”

“唐铮,你让我怎么忍?让我怎么冷静?他们干的有一件人事?那就是一群穿着校服的畜牲!”唐布衣暴怒,对自己弟弟的制止极端不满,奋力挣扎,而此时赵活根本没有预料到能获得这样的反应,只能下意识顺从唐铮的命令抱着唐布衣的腰,面容空白。

“唐布衣,你冷静点,你吓着赵活了!”唐铮怒喝,终于唤醒了唐布衣心底的忌惮,他咬着牙坐回原地,额头青筋暴起,怒火依旧在灼烧。

唐布衣压抑着愤怒,努力把手放到赵活后背,重复开始的安抚,但相比于他在安抚赵活,此刻更像是他在通过赵活的稳定汲取安全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把根扎深,站得笔直。

唐铮头疼地捏了捏眼角,也把手搭在赵活身上,安抚对方有些紧张过度的肌肉紧绷。

“唉……你们俩都让我头疼……”唐铮沉重呼吸,感觉今天的情绪起伏太大了,让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了,但转念一想,今天在场三人又有谁像平日的自己呢?反而又感觉有些释怀了,思路更加清晰。

唐铮是认同唐布衣对唐门的定义的,这是一个盲目又短视的门派,他们眼里只有家人和情义,这样的家庭能养出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在唐门,没有心胸宽广一说,却架子也高,所以就有了“我不犯人”的说法。

可人若犯我……那就只有睚眦必报了。

“欺负你的那群无脑,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欺负你的,坐哪,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

●

在两人的耐心引导下,赵活颠三倒四地把那些欺负他的坏蛋的信息都抖落地干净,连带赵活对他们家长和老师的观察,课室布局等等日常信息都被盘问了个遍。

中途,唐布衣多嘴问了一句平常在学校饭堂吃不吃得饱,赵活支支吾吾,直到被唐铮呵斥“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才承认自己平常因为怕吃太多,被唐门赶出去,每天都饿着肚子。

“傻瓜。”

“蠢材。”

唐布衣和唐铮同时出声,赵活在两位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无奈,在孤儿院养成的生存策略没有那么快能淡忘,即便在这里生活已久,也死性难改。

“以后放学如果让我知道你没吃好回来,那我也保不住你了,等着被你二师兄折磨吧。你二师兄一把钢尺挥得毫无人性,最喜欢把人抽得伤痕累累,疼痛难忍,却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连诉苦都不好诉。”唐布衣警告,唐铮避着赵活翻了个白眼,心想别给自己贴金,给别人泼黑水,明明玩钢尺的是你手欠的唐布衣,喜欢欺负伤人者,报私仇的也是你唐布衣。

我只是会最简单的体罚罢了,唐铮心安理得地想,比如说头悬梁,跪父母。

然而还是让赵活看到了唐铮的白眼,小孩子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他不知道唐铮的微表情意味着什么,唐布衣的威胁也听得他害怕,心里飘忽忽没有一个底。但他又模模糊糊感觉自己正在被眼前冷淡的二哥和热情的大哥温柔地保护着,这让他受宠若惊,心被紧攥。

随后继续听赵活的汇报,唐铮和唐布衣面色如常,房间里除了赵活稚嫩的嗓音之外,只有唐铮的笔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的沙沙声响起。

赵活倾诉的话音刚落,唐铮与唐布衣对视一眼,唐布衣一副“山人已有妙计”的欠样,唐铮无语抿嘴,瞬间丧失了沟通的欲望。

赵活密切观察着面前两人的表情,看到唐布衣得意的笑容和唐铮无奈的冷脸,嘴角犹犹豫豫地勾了起来,突然也很想笑。

“为了事态不要升级到无法处理的程度,现在法制社会,我们不推崇暴力。”唐铮说话总是严肃又严酷,带着一种不接受辩驳的肯定,像是理应如此一样,“但他们动了唐门的人。”

“必须要他们付出代价。”唐布衣的声音也变得冷酷,听得赵活陡然一惊,在唐布衣怀里耸高起后背,被唐布衣手掌更用力安抚。

“他们欺负了你几次。”唐布衣问。

“数不清。”赵活哑然,挣扎着回答。

唐布衣听了便回应,“那让他们受的苦头也数不清好了。”

“狠狠踢烂他们的屁股。”突然粗俗的开口让唐布衣又一次破坏了氛围,然后马上被唐铮修补,“让他们当路边的路栽葱,家长会的灿烂花,脸面丢失的光股小丑。”

“喜欢欺负别人当山大王?喜欢玩椅子,锁柜门?还喜欢推搡?”唐布衣嬉笑起来,“师弟,那我们帮帮他,让他一次性满足自己所有喜好,还恰好在所有人面前好好‘逞一把威风’,好不好?”

赵活听不明白,只能顺从地点头。

唐铮看罢勾唇,在赵活头上揉了一把头发。

“他嚣张不了多久了。”

●

赵活开始成为两位师兄把霸道的爪牙伸到小学的代工人,唐布衣对着赵活威逼利诱,好说歹说,让他完全听从自己命令,去替他在课室提前做些布置,比如说速成撬锁,把柜子锁搞坏,提前带工具到课室,包括颜料跟唐布衣一起画的搞怪图画等等,总之教了很多课堂老师不认同的行为给在孤儿院已经有所涉略的赵活。

赵活在这个“共同犯罪”过程被唐布衣挖掘出更多危险的韧性,两人经常相视一笑,又给欺负者之一起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花名,画一张丑陋的漫画,逗得唐布衣哈哈大笑,不可谓臭味相投。

“招风猪头肉,凌空狗大耳!”赵活做出奥特曼发射光线动作,嘴里哔哔地叫,把唐布衣当做当头欺负他的小霸王,要完全打败,“爆炸吧,大坏蛋!”

“哎呀,被打败啦!”唐布衣识趣地倒下,屏住呼吸,装得死的不能再死。

赵活看到顿时一惊,立马使出收招动作,噔噔跑到唐布衣身边,蹲着观察唐布衣是否存活。

“大师兄,冰冻光线已经结束了,你该解冻了大师兄。”

唐布衣调皮不肯回应,徒留赵活越看越急,等赵活皱着眉怀疑是是不是真伤到对方而语气着急时,唐布衣又一个鲤鱼打挺,把赵活扑倒,使坏地挠赵活肋下和腋下,把小孩痒得直求饶。

“大师兄!你活过来了!哈哈哈哈……别、别挠我痒……我认输!我认输哈哈哈哈!”

“哈哈,被我抓住破绽了吧!小奥特曼真大意呢!服不服?服不服?”

“服了,服了哈哈哈哈……”

赵活的大哥是鬼点子多多的孩子王,人没有架子,只要你有乐子,他就会跟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叽叽喳喳跟你说个不停。

赵活在他的逗乐下呵呵笑,心里想着他的大哥像夹心饼干,外表金黄酥脆,流心的部分什么味道都有,有咸有辣也有甜,舌头后根可能有点苦,但大体是好吃的,吃进去会糊一嘴糖浆,有趣又好玩。

唐铮不语,只是这些日子默默收集百毛虫。这种虫子体毛多,人体皮肤直接接触就会浑身瘙痒,恨不得当场脱光,但对人体没有严重伤害,回头好好洗个澡就能缓解。

赵活在家里好奇地看着唐铮的收藏品,正准备裸手去触碰虫子,还没碰到就被唐铮一掌拍落,狠狠数落,然后被强硬拉着去洗手。

水流哗哗冲洗着根本没事的手指,赵活仰头看着还在试图维持嫌恶脸的唐铮,眼睛里却是毫无保留的紧张。

他突然好像有点了解这个总是凶巴巴的二哥,并把他联想成糖水冰棍,吃的时候头痛,尝的时候是清甜的意味,很能解暑,冰冰凉凉,细品能尝到一点点咸味,反而把甜承托得更突出。

真神奇,赵活懵懂地重新认识他的哥哥们。

真可爱,赵活趴在台面,看着家里的自由自在摆着尾巴的金鱼,作出评价。

●

终于到家长会,所有学生都会跟家长一起到课室,聆听班主任的教育讲座分享,正常来说是无聊的,于是无聊的大人们就想着让小朋友表演解闷,朗诵感恩主题的诗。

会欺负别人的小孩,对关注有些扭曲的渴望。对这千载难逢能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存在,他们主动承担了上台朗诵的任务,甚至阻止其他人参加,别挡了他们出彩的道。

老师提议表演那天,这群人对着其他孩子虎视眈眈,任何试图抢去他们风头的尝试都会得到暴烈的报复。

孩童的天真和残忍在毫无干预的情况下变得犹如毒藤,肆无忌惮地蔓延,绞杀所有可能性。

但这也方便了唐布衣和唐铮,省了把罪魁祸首聚集在一起的力气,今天可以直接一网打尽。

等到了节目时间,大人们才匆忙发现本来应该准时出现的欺负人团伙不见了,班主任到处去找,明明开会前还看到他们聚集在一起,跃跃欲试,怎么在临门一脚时临阵脱逃了?

人是在厕所发现的,大部分。

除了领头的,剩下几个都在另几层的厕所里被发现了,鬼哭狼嚎地哭着痒,被困在套好垃圾袋的大桶里不断咕甬,屁股腚在近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尖上贴着他们的丑陋漫画照和忏悔书,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罪状表述清楚。

大人们连忙将他们救出来,刚从垃圾袋脱身,便听见他们哭诉:“爸爸!妈妈!我再也不欺负人了!快带我回去洗澡!我要痒死了!”

“我们再也不调皮了?!”

大部分的孩子都找回来了,可领头的小霸王呢?

大人们继续在各层厕所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直到正午午休也无果。

大人们铩羽而归,开始觉得焦虑,忧心忡忡地回到课室,却听到课室里尖叫声四起,胆子小的孩子一溜烟全部跑出来,跑到出来帮忙找孩子的家长怀里。

“妈妈!有、有鬼啊!柜子突然在咚咚地摇!”

“爸爸!小房间、小房间有怪东西在叫!”

赵活也跑出来扑到唐布衣和唐铮怀里,把兴奋的脸藏在两人的衣服后,唐布衣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跟着唐铮冷静地跟着人群往鬼叫处慢慢靠近。

班主任谨慎地打头靠近铁柜,发现这铁柜根本没有被锁住,而是柜门使用时间长了,门框变形,卡死了,难以顺利开启,将柜子里的异物彻底困住。

这等人高的杂物柜本来平时使用就有些不顺畅,但老师们甚至领导都认为设施能用就不用修,更不用提更换,一些植根灵魂的朴实在此刻好像成了失误的薪火,方便复仇者筑起更大的火焰。

“救命啊!救命啊!快救我出去!我好痒,我好痒!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欺负同学,不应该当坏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贪玩玩柜子,不该在里面睡过了头,我拉裤子了呜呜呜……求求你们来个人救我!”

这个时候班主任才想起,他今天除了上学那一刻看到小霸王之外,再也没有再遇到,后面开会前也只是跟小团体其他人打了个照面,心想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小团体在,那么小霸王也会在现场,便没有再确认,却不想,原来早早被困进了柜子,直到现在才醒来。

大人们连忙齐心协力去将铁柜打开,一二的号子响了几遍,在一声巨响后,一声更大的哭嚎和恶臭一并冲上了天,被困在柜子里的小霸王在柜门打开一刻顺势倒了出来,裤子里的污秽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恶心。”唐铮轻声说出了在场所有孩子的心声。

唐布衣随后帮腔,“快帮孩子换条裤子,不然这一路可不得臭死。”引发更多家长的共鸣,连忙把小霸王架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裤带太松,亦或是小霸王痒得受不了,已经脱了一半衣服,架出来过程中小霸王整条裤子都掉了下来,在所有人面前光了腚。

社死咯。唐布衣暗笑,但表面还维持着富有共情心的可怜表情,护着赵活捏紧鼻子退出课室,和唐铮一起在外透气。

这些大意贪玩的孩子们的哭嚎,尤其是小霸王的,引起了部分家长的警惕,当所有孩子被找到,然后带去清理的一瞬间,就开始对贪玩孩子家长开始发难:“我家小孩是不是被你们家孩子欺负的!她(他)回来跟我哭过自己被人笑,被人抓着头发,你们怎么教的孩子!”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场大人们又陷入了新一轮混乱,唐布衣也加入发难的家长里,义愤填膺地大骂:“你们这群没家教的孩子伤到我们小弟了!之前他才被你们合伙打过,身体特别大一块淤血?xx(小霸王名字)家长和班主任你们要给我一个说法!”

班主任苍白的面容表示他的无措和责任难逃,正当他好不容易将家长劝回课室,试图沟通解决问题时,课室的大部分椅子不知道为什么屁股刚坐上去直接扭曲,让部分家长顿时瘫坐在地上,有些运气不好,椅子直接散架,重重地在地上咚一声砸在地面;运气好点的椅子也变了型,吱呀一声歪了腿,家长们反应快刚坐下就弹起,免了屁股蹲受难的厄运。

此时也无人发现,因为椅子散架而砸地板的家长里包含了除了小团伙孩子E的家长,所有欺负人小团体的家长;因为椅子受灾范围巨大,只有个别人可以幸免,就连唐布衣也才刚坐下就立马弹起,椅子在屁股下扭曲成歪脖子树,他看着“歪脖子树”大叫:“学校这都什么老旧设施,我们孩子就是在这样的学校里面学习吗!我们怎么放心得了让孩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

切实的利益受损和人证物证具在的事实点燃了在场所有家长的焦虑,他们纷纷转向对校方的诘难中,情绪激烈地讨要回应。

家长会在匆忙赶来的校方领导苍白的面孔下仓促结束,今天被揭露的闹剧又在欺负其他人孩子的坦白忏悔,受害家属的醒悟下变得无可辩驳。

家长们纷纷要求换课室,不想自己的孩子跟“霸王”们待在一起,受到无妄之灾。

课室电脑正播放家长会的幻灯片,屏幕上“教育是学校,社会,家庭多方协作的结果”一句在此刻人心惶惶,互相猜疑的现状面前显得格外讽刺,不知道是不是老师给幻灯片设置了背景音乐自动播放,活泼激昂的音乐响起——

「美丽的校园,歌声一片片。纯真的友谊,天真的笑脸。老师的温暖,家长的关爱,永记在心间。」

呜呼,更讽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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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结果总是妥协的,但也足够让唐门师兄弟三人感到勉强满意了——欺负人的小孩纷纷转学,家长支付受欺负孩子的治疗费用;原本的班级学生除了个别转班级外,全部留在原班级;班主任被调任,相关领导受到责罚;学校需要及时更换学校设施,以绝再犯。

也有人曾经思考过为什么欺负人的小孩那么恰巧在同一天遭遇相同的噩运,但随后暴露的事件严重性远超在场所有人想象,连捂紧自己利益都来不及,又哪有空去维护罪有应得之人的无辜?

在欺负人小团伙转学后也就彻底无人在意了。

但这一切都是后话,与唐门三人此刻心情无关。多方辩论将众人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甚至拖到了下午夕阳满泻时,才堪堪有了定论。

今天发生的一系列趣事让赵活始终亢奋,兴奋无比,可即便如此活力,他最后也在傍晚放学时分感到了疲惫,昏昏睡去。

唐铮无奈地看着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赵活,和身边一脸促狭的兄长,他想对唐布衣说“把你的小狗皮膏药带走。”但当他看见赵活安静的睡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忍受唐布衣的揶揄:“师弟也已经信任你了,你该感到高兴。”

“谁要他的信任。”

“嗯哼,你要的。”

天色已晚,游人欲归,唐铮在唐布衣的帮助下将赵活被在背上,三人就这样漫步在回家的路上越走越远,相对无言。

但赵活在梦里感觉到了温暖,在睡梦中微微展露了笑颜,在夕阳下默默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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