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回头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林砚,伸出手:“起来吧,别坐着了。”
林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谢珩之的手。谢珩之的手很凉,却很有力,轻轻一拉,就把他拉了起来。
“谢谢公子。”林砚低着头,小声地说道,脸颊有些发烫。
“走吧。”谢珩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率先上了马车。
林砚跟在后面,也上了马车。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军营的方向驶去。
林砚坐在马车里,看着自己包了布的手掌。伤在左手,尚不妨碍提笔,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庆幸的事。
谢珩之将包袱里的硬饼拿出来,递给他一块。
林砚没接:“公子,您不生气了?”
“吃完还有事。”谢珩之把饼放在他膝上,另递过一页单子,“到了军营,先按这张调阅单核册号,缺一本便记一本,不替人补数。”
林砚低头。单子上列了三个月的收粮簿,并非军营所有的账。
“若他们拿别的册子来?”
“告诉我。不能擅取。”
“您也不能?”
谢珩之抬眼看他:“关文只准调这些。”
林砚把硬饼掰开,在膝头掉了一把碎屑。他心里那位日后能翻覆朝堂的权臣,这会儿连多看一册账,也得另行具文。他只记得书里三个大场面和最后的结局,中间这些等批文、核册号的日子,早给忘了。
他将碎屑拢进掌心,吃干净,再接着看调阅单。
第三行有个涂过的字,底下隐约露着旧笔。他指给谢珩之:“这里原先写的,是不是城西仓?”
谢珩之把纸侧向窗光。
“是。如今换成了营内存本。”
“原册呢?”
“说是还没送齐。你先记下。”
林砚在空白处写了“待核”二字。写完觉得太轻,又问:“这算不算有问题?”
“算一件没问清的事。”
谢珩之将单子还给他,让他夹在待抄的纸中。林砚捏着纸角,没有往下猜。窗外的树林渐渐稀了,营门前的旗杆露出来,车夫隔着帘子说,再有半里便到。
他把笔别紧,重新清点了一遍纸数。这次没有抢着跳下车。
马车很快就到达了军营。谢珩之下车后,先递关文,由营内书吏引到存簿房。管粮的官员在旁陪着,所取每册都要登记。操场上虽有人演练,他们却没往那边去。
林砚跟在旁边抄册号,又按吩咐核了一遍收讫日期。同一批粮,仓里记的是初五发出,营里却记初三已收。他停下笔,请书吏再取上一页看,发现初三那行的月份被墨渍遮住了,暂不能断定是抄错,还是别有缘故。谢珩之让他连墨渍的位置一并记下,没有许他擅改原数。
直到傍晚,谢珩之结束了一天的视察,准备返回谢府。就在他们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大人!不好了!城西粮仓着火了!”一个士兵骑着马,飞快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报告道。
谢珩之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火势如何?有没有人员伤亡?”
“火势很大,已经蔓延开来了,目前还不清楚有没有人员伤亡,但粮仓里的粮食恐怕……”士兵焦急地说道。
粮仓着火,事关重大。一旦粮食被烧毁,不仅会影响军队的补给,还可能会引发民心动荡。
管粮官当即去请营中主官调人救火。谢珩之转身吩咐自家随从:“备马,去城西仓。今日核过的几页先交书吏具名收好,别散了。”
“立刻备马,去城西粮仓!”谢珩之当机立断,沉声吩咐道。
“公子,我也去!”林砚立刻说道。他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粮仓着火,火势凶猛,这绝对是一个绝佳的“殉道”机会!说不定他能在救火的过程中,为了保护谢珩之,或者为了抢救粮食,英勇牺牲!
谢珩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火场危险,你留在这里,待我回来。”
“不行!公子,我必须跟你一起去!”林砚坚定地说道,“我方才核过册号,若还要清点搬出来的账,我认得!”
林砚抱住抄本,走到随从牵来的马旁。他不会骑急马,扶着马鞍试了一下,又老实等人替他搭了把手。
谢珩之看了眼他抱着的纸:“去了只在外头帮着清点,听仓官和救火差役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
谢珩之看着他那固执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跟我来,但一定要跟紧我,不许擅自行动!”
“是!公子!”林砚答应下来,把抄本卷进油纸。马一动,他忙抓紧鞍沿,方才那一点大话也给颠没了。
城西的烟已经升起来。灰黑的一柱,压在渐暗的天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若原册全烧了,自己手中这几页便只剩了半边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