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风一吹过来，林砚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冷得直打战。旁边护卫也坐下了，咬着牙，等同伴把肩上的布剪开。

大夫检查了一下林砚的伤口，眉头紧锁：“手臂伤口得清洗缝合，头上也磕破了。今夜留人看着，若吐、若昏沉叫不醒，立刻来找我。”

“那就赶紧处理。”谢珩之沉声吩咐道，又问旁边护卫的肩伤是否伤到了骨头。

大夫点了点头，立刻拿出针线和伤药，开始为林砚处理伤口。缝合伤口的时候，林砚疼得浑身发抖，额头布满了冷汗，但他却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大夫让人扶稳他的胳膊。林砚下意识去抓，攥住了谢珩之的手腕，指甲都扣进袖口。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问得很低。

“现在别想这些。”谢珩之挪近半步，便于大夫落针，“疼就说。”

下一针落下，林砚果然没忍住，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发窘，旁边那名差役却递来一块干净布，叫他擦汗，顺口说，谁缝针不疼？

林砚攥紧了布。那个被救出的孩子已找着娘，在不远处哭得打嗝。他听见妇人一遍遍叫孩子应声，每应一声，她便说一句“还在就好”。

他的手渐渐松了些，却不敢往伤口上看。谢珩之的袖口让他抓皱了一片，腕上两道指印，慢慢红起来。

伤口处理好后，大夫又给林砚开了一些消肿止痛的药膏和汤药，嘱咐他要好好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谢珩之让护卫将林砚扶上马车，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回谢府，车厢里一片安静。

林砚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耳边还响着落木砸下的声音。他救了一个孩子，又让几个人进去救他。若那根木头再偏一点，伤的便不只是一只肩膀。

他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谢珩之。谢珩之正看着窗外，神色有些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今天的粮仓失火，会不会是人为的？”林砚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巧合。

谢珩之转过头：“要等仓官和衙门查过起火处。只凭烧得快，还定不了纵火。”

“可偏偏是今天，您去调账的时候。”

“这条我已写下，今夜递呈。能不能立案查问，要看实证。”

“那会是谁呢？”林砚疑惑地问道。他能想到的，只有谢珩之的政敌安国公。

谢珩之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不管是谁，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你在门口点过箱子，记得搬出了几箱账册么？”

林砚费力回想：“两箱，写的是收粮旧簿。第二箱少一边铜扣，我还没数完……”

“记不清便先不补。明日等搬册的书吏来，你再认。”

林砚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心里有些担心。谢珩之的敌人众多，这次的纵火事件，会不会又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而他自己，作为谢珩之身边的“忠仆”，会不会也被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林砚低头看着绷带。那页初三、初五对不上的抄本，还在跟来的随从手里；仓里搬出来的旧簿有多少完好，却没人能告诉他。

他先前把这里当成一本已读过的书。知道谢珩之会遇险，知道自己该赴死，便以为中间的事总会合上。可那个孩子不在他的记忆里，肩上受伤的护卫也不在。

“他的药钱……”林砚顿了顿，“救我那个人，算在我工钱里吧。”

谢珩之没有立刻答应：“先养伤。等能起身，你自己去同他说。”

林砚点了一下头，后脑又疼，忙不敢动了。他没得到一句赞他忠勇的话，反倒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窗帘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那人停下来问，前边的路还烧着么，今夜送面能不能过。车夫说绕远一些，莫从仓门口走。

林砚听着，忽然想起方才被他搁下的笔。他是去记箱号的，连那件事也只做了一半。

马车回到谢府，林砚被护卫们扶回了房间。谢珩之亲自安顿好他，又嘱咐下人好好照顾他，这才转身离开。

林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的殉道之路，到底该何去何从？

门外有随从送来清点单，谢珩之在廊下翻开，林砚隔着半掩的门，听见纸张翻动。

“原册呢？”

“仓官说西间烧得厉害，得明日火冷了再清。”

“今晚能查的先具名。别把推测写成烧毁的数目。”

随从低声应了，又道：“旧案那份抄件送到了。”

“放书房，别同今夜的清点单混装。”

林砚没有看见纸上的内容。他想起十二年前那场军粮亏空，谢父因此获罪，书里只用短短数句写完，后面便是谢珩之如何报仇。如今一句“旧案”，也得另装一封，核对年月，等经手人签字。

他忍着头晕坐起来一点：“公子，我今日抄的那张，别丢。”

谢珩之在门边停住：“收着了。”

“初三那行有墨渍，底下月份未必是同一月。”

“你的旁注也在。”

林砚这才躺回去。他还有一句想问：若今夜烧没了对照的原册，那一行该怎么查？谢珩之已转身去接另一张递来的纸，他便没有喊住。

屋里的药渐渐凉了。林砚伸出没伤的手去端，试了两回，碗沿仍打着颤。守在门外的小厮进来替他托住，等他一口口喝完，才把碗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