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这一伤,倒是彻底清闲了下来。
谢珩之特意吩咐过,让他安心养伤,不用再做任何杂事。下人们也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日三餐按时送到房间里,汤药也熬得恰到好处,温度适宜。
林砚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他的手臂被纱布紧紧地缠着,不能随意活动,后脑勺也还有些隐隐作痛,只能乖乖地躺着,或者偶尔坐起来看看书。
但他心里并不平静。他原先总觉得,赴死是很干净利落的事,如今光换一次药,就能疼出一身汗。救出来的孩子已经被父母领走,听说那孩子的爹还在仓外找了半宿丢失的工牌,没那东西,月底便领不到钱。
林砚看着自己的手臂,想起那张被烟熏黑的小脸。书里可没有写工牌。
他又问过前些日子被带走的账房。来送饭的人只说还在问话,他想再问,那人却端着空碗走了。那个“还”字,叫他惦记了大半天。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暖洋洋的。林砚正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谢珩之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脸色比平时稍微苍白了一些,眼底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公子?您怎么来了?”林砚有些意外,连忙想要坐起来。
“别动,躺着就好。”谢珩之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了他,“身体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公子关心,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林砚说道,脸颊有些发烫。
谢珩之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林砚手里的书,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本闲书。”林砚连忙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看的是一本话本,讲的是一个忠臣为了保护君王,英勇就义的故事,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在谢珩之面前提起。
谢珩之也没有追问,将带来的一叠薄纸放在膝上。纸角熏黑了,最上面一页,尚能看清“转运”二字。
林砚看了一眼那叠纸,忍不住问:“公子,粮仓失火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国公干的?”
提到这件事,谢珩之的眼神冷了下来:“还不能定。仓里有供粮商的货,也有官仓的粮,要分别核查。”
“那您一定要小心啊!”林砚忍不住提醒道,“安国公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您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圈套。”
谢珩之把纸压在膝上:“你方才也说,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的。你冲进去时,可知道哪条路能出来?”
“我不知道。”
“那替你进去的两个人呢?他们知不知道?”
林砚答不上来。他记得护卫脸上燎出的水泡,那人却还来问他的伤。
提到这个,林砚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我……我只是想救那个孩子,还有……想保护公子。”
他本来想说,他是想趁机殉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在谢珩之面前说这些,有些不太合适。
谢珩之伸手,将快滑下床沿的书推了回去。
“那孩子该救。可你若先喊一声,仓外有知道路的人。你不该让旁人猜你进了哪一间。”
林砚盯着书角,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大夫说,你需要好好休养。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等会儿送过来。”
“谢谢公子。”林砚小声道。
他先前还猜,谢珩之赶来救他,是不是待他格外不同。如今听了这一番问话,才发现谢珩之连护卫的烫伤都记着。那一刻被人抱出火场的安心仍在,倒不必急着替它取个名字。
就在这时,谢珩之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林砚,你跟着我,是不是觉得很危险?”
林砚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公子为什么会这么问?能跟在公子身边,是小人的福气,怎么会觉得危险呢?”
话一出口,他就想起药落在伤口上的滋味。嘴说不危险,手指却已经往被里缩了。
谢珩之看见了,没有拆穿。
“跟着我,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危险的事情。”谢珩之的语气低沉,“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你……后悔吗?”
林砚的心里咯噔一下。后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道:“不后悔!能为公子效力,能在公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为公子出一份力,哪怕是丢掉性命,小人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甚至有一点得意。这话若写在话本里,理应有人感动。
谢珩之却道:“你只消把昨日去过哪一处、见过什么,照实写下来,不必把性命先押上。”